下章：龍蛇混雜（南京地下暗流篇）
民國三十五年，三月二十日，上午八時。南京，水西門碼頭區。
早春的 陽光 懶洋洋地 照在 渾濁的 秦淮河水 上，折射出 破碎的 金光。碼頭 早已 人聲鼎沸，苦力們 赤著 上身，喊著 粗獷的 號子，扛著 沉重的 麻包 在 跳板 上 步履蹣跚。空氣中 混雜著 魚腥、汗臭、廉價菸草 和 船板 腐爛的 複雜氣味。各種 大小 船隻 擠滿了 河道，帆檣如林。
岸邊，一家 掛著 “聞香樓” 招牌的 茶館 二樓 雅間，臨窗 坐著 一位 穿著 藏青色 綢緞長衫、手戴 玉扳指的 中年男子。他 面色 紅潤，手指 輕輕 敲擊著 紅木桌面，看似 悠閒地 品著 龍井，但 那雙 微微 眯起的 眼睛，卻 如同 鷹隼般 掃視著 樓下 碼頭 的 每一個 角落。他 便是 掌控 水西門 至 三山街 一帶 碼頭 搬運、走私 生意 的 “漕幫” 南京 分舵 舵主——龍四爺。
龍四爺 身後，垂手 立著 兩個 精悍的 年輕人，太陽穴 高高鼓起，眼神 銳利，腰間 鼓鼓囊囊，顯然是 貼身保鏢。
此時，雅間門 被 輕輕推開。一個 穿著 黑色 香雲紗 短褂、臉上 有一道 刀疤的 漢子（漕幫 小頭目，“刀疤李”）快步 走進，低聲 稟報：“ 四爺，打聽清楚了。昨晚 傅厚崗 那邊 動靜 不小，軍統 的人 死了 好幾個，好像 是在 抓 一個 從 重慶 來的 ‘ 過江龍 ’（外來的 厲害角色）。今天 一早，全城 的 警察 和 便衣 都 撒出去了，重點 盤查 生面孔，特別是 帶傷的。”**
龍四爺 端起 茶杯，輕輕 吹了吹 浮沫，慢條斯理地 問：“ 是 哪條道上的 ‘過江龍’？惹出 這麼大 風波？”
“不清楚。” 刀疤李 搖頭，“ 聽說 身手 極好，下手 也狠。軍統 的 ‘ 剃刀 ’ 李鋒 都 吃了 大虧。現在 黑市上，有人 暗中 懸賞 五百 大洋，要 這個人的 腦袋。”
“五百大洋？” 龍四爺 眉毛 微微一挑，“ 倒是 筆 不小的 數目。不過……” 他 放下 茶杯，眼神 變得 深邃，“ 這 渾水，咱們 最好 別趟。軍統 那幫 吃人不吐骨頭的 傢伙，沾上了 就是 一身腥。傳話 下去，讓 弟兄們 眼睛 放亮一點，最近 都 收斂些。特別是 ‘ 貨 ’（走私品）的 進出，更要 小心。別讓 人 趁機 摸了 咱們的 底。”**
“是，四爺！” 刀疤李 躬身 應道，“ 還有 一事，‘ 糞幫 ’ 的 金三爺 託人 捎來口信，說 最近 城防司令部 查得嚴，出城的 ‘ 夜香船 ’ 也要 挨個 檢查，問 咱們 有沒有 路子 疏通一下。”**
龍四爺 冷笑一聲：“ 他 金老三 倒是 會找時候。告訴他，這 關節眼上，誰 也 不敢 亂動。讓他 自己 想辦法，或者 等 風頭 過去。”
就在 這時，樓下 傳來 一陣 喧譁聲。龍四爺 皺眉 向 窗外 望去。只見 一隊 黑衣 警察，在一個 穿著 中山裝 的 便衣 帶領下，正 粗暴地 推開 搬運的 苦力，檢查著 一艘 剛靠岸的 貨船。
“媽的，稽查隊 的 狗腿子 又來了。” 刀疤李 低聲 罵了一句。
“讓他們查。” 龍四爺 面無表情，“ 咱們 的 船，昨晚 就 已經 ‘乾淨’了。他們 查不出 什麼。” 他 頓了頓，補充道：“ 去 告訴 ‘ 船老大 ’ 們，這幾天，所有 ‘ 敏感貨 ’（軍火、藥品、禁書）一律 停運。先把 糧食、布匹 這些 ‘乾淨貨’ 走起來，避避風頭。”
刀疤李 領命而去。龍四爺 繼續 品茶，但 眼神 中 卻 多了一絲 不易察覺的 凝重。他 在 南京 混了 三十年，從 一個 碼頭 扛包的 苦力，爬到 今天 這個 位置，靠的 就是 “謹慎” 二字。他 敏銳地 感覺到，這次 的 風波，不同尋常。那個 神秘的 “過江龍”，恐怕 會 在 南京 掀起 更大的 波瀾。
與此同時，城南，夫子廟狀元境，“李記炒貨鋪”後院。
這裡 表面 是 一家 熱鬧的 炒貨鋪子，實際上 是 “青幫” 在 南京 的 一個 重要 聯絡點。青幫 勢力 主要 盤踞 在 城南 商業區，控制著 大部分 的 店鋪 保護費、地下錢莊 和 部分 煙館 生意。
後院 密室內，青幫 “通”字輩 老頭目 劉瘸子（因 早年 與人 火併 傷了腿 而得名）正 陰沉著臉，聽著 手下 彙報。他 的 對面，坐著 一個 穿著 西裝、戴著 金絲眼鏡 的 年輕人——軍統 特務 徐遠舉 的 親信 秘書 趙秘書。
“劉爺，徐處長 的意思 很明確。” 趙秘書 推了推 眼鏡，語氣 帶著 不容置疑的 傲慢，“ 這個人（指顧慎之）是 上頭 點名 要的 重犯。你們 青幫 在 南京 地面熟，耳目多。只要 能 提供 有效的 線索，幫著 把人 揪出來，以後 城南 的 ‘ 土生意 ’（鴉片），可以 考慮 給你們 多加 一成的 份額。”**
劉瘸子 手裡 盤著 兩個 油光發亮的 核桃，臉上 擠出一絲 難看的 笑容：“ 趙秘書 言重了。為 黨國 效力，是 我們 應盡的 本分。只是……” 他 話鋒一轉，“ 這 南京城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找 一個 刻意 躲起來的 人，無異於 大海撈針。況且，這人 既然 能從 軍統 的 天羅地網 中 脫身，想必 也不是 等閒之輩。我們 青幫 兄弟 都是 做 小本生意 的，可 不想 惹上 這 殺身之禍啊。”**
趙秘書 臉色 一沉：“ 劉爺 這是 不打算 合作了？別忘了，你們 在 下關 碼頭 的那幾船 ‘ 南洋貨 ’（走私橡膠），可是 還在 稽查隊 手裡 扣著呢。徐處長 一句話，就能 讓 它們 全部 充公！”**
劉瘸子 眼中 閃過一絲 怒色，但 很快 又 掩飾過去。他 哈哈一笑：“ 趙秘書 誤會了。合作，當然 要合作！我 這就 吩咐 下去，讓 兄弟們 都 把 招子（眼睛）放亮點。一有 訊息，立刻 向 您 彙報！”
送走 趙秘書，劉瘸子 的臉色 瞬間 陰沉下來。他 對 身邊 的 心腹 低聲 吩咐：“ 告訴 弟兄們，做做樣子 就行。軍統 的 事，少摻和。那個 ‘過江龍’，如果 真 遇到了，能 放一馬 就 放一馬。這 世道，多結個 善緣，總比 多樹個 強敵 好。”
而在城市的更陰暗處——
“丐幫”（並非 武俠小說中的 組織，而是 對 底層乞丐 團伙的 統稱）依舊 在 無聲地 運轉著。老瞎子 和 他的 手下，利用 錯綜複雜的 地下 網路，嚴密 關注著 地上 的 風吹草動。他們 就像 這座城市 的 “ 地下神經末梢 ”，任何 一絲 不尋常的 動靜，都 很難 逃過 他們的 感知。
“糞幫” 則 在 惡臭的 掩護下，繼續 著 他們 看似 卑微 卻 至關重要的 工作。那些 運載著 汙物的 船隻 和 車輛，是 最不起眼的 情報 和 物資 傳遞渠道。
南京 的 幫派 勢力，如同 一張 龐大而 無形的 網，滲透到 城市的 每一個 角落。他們 彼此 之間 既有 合作，更有 爭鬥。在 這場 突如其來的 全城 大搜捕中，每個 幫派 都 在 根據 自己的 利益 和 判斷，做出 不同的 選擇。有的 選擇 趨炎附勢（如 部分 青幫 頭目），有的 選擇 明哲保身（如 漕幫 龍四爺），還有的，則 在 黑暗中 悄然 伸出 了 援手（如 丐幫 老瞎子）。
這些 游離於 主流社會 之外的 力量，他們的 動向，將在 很大程度上，決定 顧慎之 能否 在這座 危機四伏的 城市中，找到 一線生機。
）完，篇雜混蛇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