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烽火少年行》第208章 終成陌路(2)

作者:從今已後·7個月前

“就在那晚之後,你每晚去跟兩個師兄習武,整夜不回,我翻遍你的包裹,除了那把刀再也找不出別的有用的東西。正想放棄的時候,有一天你穿著件新衣回來,便把舊衣脫下,放進了包裹。當晚我趁你又去練功,便起身翻了一下,從那件舊衣服裡找到了那封信。”

徐炎清楚,那日正是範清華連夜為他趕製的新衣,卻不想成了鄧子寧暗算自己的機會。那些日子只要投宿,他總是與鄧子寧住在一室,原本平日裡他對這些隨身物事都是格外小心的,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可唯獨對這個兄弟,他從來不曾有絲毫防備,都放心地放在房中,偏偏卻壞了事。

“泰山之會上,你放在房中的刀和信,也是我拿給盧南鶴的。”

徐炎點點頭,“明白了。”在他心裡,鄧子寧勝似親兄弟,被兄弟出賣的感覺,從來是不好受的。

“我們永遠不可能做兄弟了是嗎?”鄧子寧問。

徐炎道:“我說過,我願永遠把你當兄弟,可我叫你回頭,你肯嗎?”鄧子寧道:“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回得了頭嗎?你這又是何苦?這麼多年,你受的苦不比我少,何必再這麼頑固呢?”

徐炎終於又重新撿起瓦片,邊靜靜邊颳著腐肉邊道:“所以,我就該也像你一樣是嗎?”鄧子寧又道“你是因為範老英雄,心中有牽絆嗎?失去了寶圖,不能怪你的,你已經盡力,對得起他了。他老人家託付你此事的時候,恐怕也想不到你會有這般遭遇,若要他見了你如今之慘,想來也會原諒你的。”徐炎道:“師父會不會原諒我我不知道,可是我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鄧子寧道:“難道你真的就這樣,寧死也不願回頭嗎?”徐炎道:“笑話!我又沒有走錯路,回的什麼頭!”

鄧子寧道:“我知道你此刻心中看我不起,沒關係,我可以向王爺求情,只要你肯歸順,保證只讓你供職於內府。你可以一生不入關,更不用違心去殺戮漢人百姓,只安享富貴,可以嗎?”徐炎冷笑:“你倒是挺為我著想。”鄧子寧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這個樣子,我看了心裡著實難受。你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王爺對你很是賞識,只要你低個頭,這一切的罪就不用再受了。”

徐炎停住了手,沉默了。

是啊,他們並不要求你太多,只要低一下頭,只要輕輕地低下頭,就可以再不用忍受這非人的折磨和毒打,從此擁有安逸的富貴與榮華。多麼淺顯的道理,多麼簡單的事啊。這麼淺顯的道理,除非傻子才想不明白。徐炎不是傻子,他自然也明白。可他更明白,那富貴與榮華里,容不下他的倔強,容不下他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在低頭的時候,他必須把他們一起丟掉。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教他念完了《過零丁洋》,晚上溫書的時候,父親看到他在書桌旁的牆上掛了一幅自己摹的畫像,吃驚地問他:“你為什麼要把他的畫像掛在這兒?”他抬頭答道:“爹,你白天不是給我們講,他是千古無雙的大英雄,我以後也要做他那樣的人。”直到今天,武陵縣後衙他的房間裡,文天祥的畫像依然掛在那裡。

“阿寧,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去逛廟會,聽一個說書老人講的岳飛的故事嗎?”

鄧子寧一愕,“這,記得。”

“那天我們把平日裡攢下的零錢都帶上了,約好了要買桂花糕、雪餅、木刀,還要看傀儡戲,要把平日裡吃不到玩不到的都享用個遍。”

“可是什麼還沒來得及買,一進廟會,看見一群人圍著個瞎眼老頭在說書,你就好奇非拉著我去聽。”

“可聽了一會兒,我們都聽的入迷了,不是嗎?”

“是啊,直到老頭講完了,拿起破鑼求佈施的時候,你還在那裡愣神呢。要不是我趕緊掏出兩個銅板放上,一圈人都要看咱們笑話了。”

“我看聽書的人都散了,那老人也收拾東西要走,就急著問他:‘老人家,還沒講完呢,怎麼不講了?’旁邊有人邊走邊笑我說:‘怎麼沒講完,沒聽人說且聽下回分解嗎?’”

“你就擰著說:‘為什麼要等下回,那要什麼時候,這回講完不好嗎?老人家你繼續講嘛。’那老頭笑著說:‘《說岳傳》’一百單八回,真要都講,怕講到後天天明都不止。小老兒開門做生意,大夥也就聽個樂,我要去另一個地方了,想聽下次廟會再來吧。你不依不饒,非說:‘不,就要現在聽。’弄得老頭哭笑不得的。”

“還是你勸我說,算了,人家也是要掙錢養家,哪能光為了我們?我一聽,就問你想不想繼續聽,你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我這一點頭可了不得了,你一下子把我的錢都搶了過去,自己的錢也掏了個乾淨,一股腦放在他破鑼裡,傻傻地問:‘老人家,這些夠不夠,求你了,繼續給我們講嘛,嶽元帥後來怎樣了,他一定能打垮兀朮,收回中原對不對?’其實現在想想,咱們的錢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來個銅板,哪值得他生意不做,陪我們兩個小孩開心?”

“可他還是給我們講了。”

“嗯,一直講到了天黑。要不是咱們家裡人等急了來找,怕真要聽到後天天明,起來的時候,腿都坐麻了都不知道。”

“記得回家的路上,咱們說的話嗎?”

鄧子寧低頭道:“你說,我們也要做英雄。”頓了下,又抬頭道:“可我早跟你說過,那些不過都是兒時的玩笑話,你何必當真?”徐炎抬起頭,道:“我也早對你說過,我從來不曾把那當做玩笑話。你,也不必再白費心機了,走吧!”

鄧子寧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出門而去了。

徐炎看著鄧子寧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被鐵門隔在門外,心中的悲痛蓋過了身上的疼痛,這一次,他是真的確信,自己與這個好兄弟是徹底成了陌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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