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一個人落寞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倒不是因為被驅逐而失落,更不會有兔死狗烹的淒涼。相反,從他自己的內心講,他是渴望逃離這片繁華的是非地的,只是心中放心不下唐王罷了。
剛走到城門前,忽然前面一人攔住了去路。徐炎一看,正是那個白衣公子,正負手微笑地看著自己。
徐炎己知他是朝中重臣錢謙益的弟子,而適才眾官幾無例外地要把自己作反賊殺了,只道這公子來者不善,道:“閣下何意?”
那公子道:“在下鄭森,特來邀兄臺往舍下一敘。”徐炎道:“你要留我,是想擒了我去請功嗎?”鄭森笑道:“要擒你殺你的確有人在,卻不是我。在下是誠心相邀,兄臺切莫誤會。”
見徐炎仍是不信的樣子,鄭森又道:“馬吉翔己派人傳下密令,讓高傑在城外要道派兵截殺兄臺,兄臺現在出城,只會是自投羅網。”徐炎哼了一聲,不屑道:“就真有千軍萬馬來,我何懼他!”
鄭森道:“在下佩服兄臺的膽略豪氣,可你畢竟勢單力孤,何必跟他們硬碰硬?何況,你就真放心得下唐王爺,就這麼離去?”徐炎輕輕一嘆,卻仍是將信將疑,“方才你也聽到了,我己被朝廷視為反賊,朝中人人都要殺我,就是不殺,也唯恐避之不及。你請我回去,就不怕惹禍上身?”鄭森道:“這裡不是說話處,徐兄且跟我來。”拉著他便要走。
徐炎心道:“反正城裡城外,都是龍潭虎穴,且跟你去,看你能耍什麼花樣。”鄭森拉著他淨往僻靜無人的路而去,越發讓徐炎疑心。鄭森也看了出來,笑道:“他們錦衣衛耳目眾多,咱們謹慎些。”
徐炎道:“原來你也終究還是怕。鄭森道:“要說我,倒真沒什麼怕的,他馬吉翔再狂妄,還不敢拿我怎樣。我這麼做,不過為了徐兄周全,也免給我恩師招惹事端罷了。”徐炎心道:“瞧你也不過跟我一般年紀,好大的口氣。”
不多時,兩人七拐八繞,來到一座大宅院之後。鄭森輕輕敲開後門,兩人便進了去。
進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花園。花園不大,但一方小小天地,卻有曲欄亭臺假山,小橋流水潺潺,綠竹芭蕉掩映其間,極盡江南園林之詩意清幽。徐炎心想,這裡雖比起太極宮的惜園氣象不足,但雅緻遠勝,此間主人必是位出塵高士。
徐炎眼光及處,見遠處小亭裡,一個女子正手握書卷,斜倚著欄杆,靜靜地觀池中游魚嬉戲,偶爾還發出一聲輕輕嘆息。
徐炎見那女子雖是少婦裝扮,但冰肌玉骨,恍若二八年紀,不施粉黛,卻清麗脫俗,自有出塵之態,比之範清華還多了份雍容氣度,當真是舉世少有的佳人。
他兩人進門聲雖輕,卻己驚動了她。鄭森忙上前施禮,“見過師孃。”徐炎忙跟著見禮。
那女子問道:“大木,這少年人是誰?”
“晚輩……”徐炎正要答話,鄭森搶先道:“這人是我一個朋友,別看他有些不修邊幅,卻學識過人,弟子想請來一起切磋學問。因怕驚擾了師父師孃,特意從後門進來,不想還是讓師孃遇上了。”
女子收了書卷,溫言道:“腹有詩書氣自華,只有那些俗人才會只盯著你的皮囊。既是有才之人,便是咱們的貴客,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這道理其實徐炎也明白,但世人皆如此,要真正看破談何容易?就連唐王初次見自己,也難免剎那間投來異樣的目光,更不要說沐芳菲那種純是以貌取人的人了。而她姿容猶勝沐芳菲,見了自己卻絲毫沒有驚嚇嫌惡之態,不禁讓徐炎心中一暖。他此刻心中多半己猜出此人是誰,道:“多謝夫人。世上好看的容顏與過人的才華往往難以兼得,偏偏夫人就能既有不輸西子之姿,又有不讓鬚眉之才,想是天意安排,唯有如此才貌雙全,才配得上夫人這般心地純良。”徐炎這話聽來有些阿諛之嫌,卻是他發自內心衝口而說。
果然那女子道:“你倒挺會說話。”徐炎話一齣口,己覺有些唐突,忙道:“晚輩語出無狀,冒犯了夫人,請夫人恕罪。”
那女子卻並沒有小兒女扭捏之態,道:“大木,快帶你朋友進去吧,要好生招待。”鄭森道:“是。”頓了一下,又笑道:“師父那裡……”那女子道:“你放心,我跟誰也不說就是了。”鄭森喜道:“多謝師孃。”便拉著徐炎向內走去。
那女子看著兩人走遠,輕輕一嘆,心道:“看這少年人性情,倒真有些像他年輕時的樣子。唉,他,也不知他現在還好嗎?”
鄭森拉著徐炎繼續走,一邊道:“剛才好險,你倒真是大膽,我和師兄都不曾敢跟師孃說那番話。”徐炎歉然道:“我只是覺得夫人甚是慈愛可敬,忍不住心裡想什麼就說了出來,現在想來,也是頗為後悔。”
鄭森笑道:“若是換了別人,指不定把你當登徒浪子呢。不過別擔心,我師孃不是凡俗女子,你看她不是也沒生氣嗎?對了,你可知她是誰?”徐炎道:“可是姓柳諱如是?”鄭森奇道:“哦,徐兄如何知道?”徐炎道:“秦淮……柳夫人是世間奇女子,詩名才情動天下,而他和錢大人神仙眷侶,更是無人不曉,我也不過是隨意這麼一猜罷了。”
他原本想說“秦淮八豔的大名,誰人不知?”但又覺如此說對她甚不尊重,便趕緊改了口。鄭森道:“是啊,世上有誰不知道她的傳奇呢。”
秦淮八豔是當時南京秦淮河畔的八位有名的歌姬舞妓,八人均是才情過人,色藝俱佳。八人中除了柳如是,還有顧橫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門、馬湘蘭,更有後來讓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陳圓圓。而柳如是名列秦淮八豔之首,可見其容色之絕,才藝之高。
只是當真應了那句話,“自古紅顏多薄命”。如此一位不世出的奇女子,卻是命途多舛。先是幼時家道中落,深陷青樓,後被賣入一個致仕大員周道登家,卻因其妻妒忌,被趕出家門。
其後她認識了出身名門的陳子龍,兩人志趣相投,情深意篤,很快便墜入愛河。原以為此生有託,無奈陳子龍早己由父母安排,娶了大族千金張氏。陳子龍雖將柳如是娶回家中為妾,可張氏也是個善妒之人,對她百般虐待。柳如是是個剛毅女子,不甘受辱,縱然對陳子龍深情難捨,還是毅然離開了陳家。
離開陳子龍後,陸續有許多富家公子、名士清流前來向她提親,可她心性高傲,立誓除非才學不亞於陳子龍,且願明媒正娶她為正妻,她才願意託付,二者缺一,她寧願孤獨終老。要說那些來示愛的人,多半隻是貪圖她美色,遊戲風塵而己,很快便知難而退了。
可老天終究沒有讓她等太久,在她二十歲這年,遇上了人稱“當代文章伯”的錢謙益。此人不但才冠天下,而且不顧世人眼光,以大禮將她迎娶進門。柳如是感念深情,便毫不猶豫地嫁給了早己年過半百的錢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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