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幾匹馬揚塵而去,馬寶將堵胤錫和徐赤心請回大帳,因為剛剛安營,還有很多事要處置,堵胤錫便讓他先去忙了。
兩人坐下後,徐赤心道:“堵大人,晚輩有一事不明,不知當講不當講。”堵胤錫道:“徐公子,經此一事,你我已是莫逆之交,有什麼話只管問就是,老夫必知無不言。”
徐赤心道:“您真的確信,他們能從此對朝廷忠心不二?”堵胤錫笑道:“怎麼,你也信不過你師兄他們了?”徐赤心低頭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除了我師兄,其他人我都不熟悉,我自然相信師兄他是忠義之人,絕不會再反叛的。”心中卻想,“同樣都是師父的弟子,歐陽明不也降了清?不,馬師兄一身正氣,鐵骨錚錚,豈是歐陽明那種軟骨頭可比的,他絕不會的。”
堵胤錫道:“那你可比老夫強。至少你還有一個人值得你去信任。這世上最易變的是人心,最難測的也是人心。老夫開不了天眼,自然也看不透他們的真心。在我心裡,他們中的任何人,我都不敢保證不會再叛。”
徐赤心驚道:“什麼?那您怎麼還拿身家性命去冒險,為他們作保?萬一他們日後真的又反了,您豈不是……我和師兄好歹還有同門之情,您與他們素昧平生,這麼做值得嗎?”
堵胤錫嘆道:“因為大明已經沒有退路了。這幾十年來,閹黨作亂,朝政腐朽,又天災不斷,大明的國力早已衰微至極,卻偏偏外有強敵,內有叛亂。內憂外患之下,到現在朝廷幾無可戰之兵,府庫也無可用之糧,再這麼下去,大明的江山怕是撐不了幾天了。好在天佑大明,這些人能主動歸順,從此朝廷再不用兩邊作戰,疲於奔命,還多了一支百戰精兵,這是大明之幸,皇上之幸,也是百姓之幸。現在清軍兵鋒太盛,只有和他們聯手,大明才有一線希望。就算這是在賭,也值得去賭。老夫身為大明之臣,大明在,老夫便在,大明若是亡了,老夫也斷無苟且偷生之意,就讓我和這滿門二十七口,走在大明之前吧。”
徐赤心深深為他折服,道:“大人以身許國,忠義無雙,讓晚輩五體投地。朝廷若多幾個像大人這樣大公無私、忠心謀國的人,何至於到如此境地。”堵胤錫道:“是啊,若多一些你我這樣的人就好了。其實,早在一年多前,我們就有機會和他們冰釋前嫌,聯手抗清的。那時候清軍剛剛入關,立足未穩,我們若能聯起手來,官軍抗擊於前,大順軍側擊其後,就算不能恢復中原,至少也能守住江南半壁,南京也不會被攻破了。不想朝中一幫重臣,冥頑不化,根本分不清誰才是眼下最大的敵人,不願與李自成等輩結盟也就罷了,反而輕信滿清的蠱惑,定下個‘聯虜平寇’之策,真真讓親者痛仇者快!”
徐赤心道:“我知道,那個時候我就在南京。”堵胤錫道:“哦?那可真是巧了。那時,老夫還只是長沙知府,曾幾次上書,力陳韃子狼子野心,切不可中其奸計,唯有與李自成、張獻忠聯手共御外敵才是上策。無奈人微言輕,上去的摺子,全都石沉大海了。所以徐公子,這次是大明最後的機會,大明無論如何不能重蹈以前的覆轍了。只要能幫朝廷抓住這次機會,老夫一身安危何足惜。”
徐赤心道:“大人放心,李將軍他們一定會帶來好訊息的。”堵胤錫道:“老夫倒不擔心他們此行的結果。只是,聯手二字,說起來容易,真做起來,只怕還會有些波折。”轉而又微笑道:“不過要興復大明,前路漫漫,又怎會沒有波折。不管有多少難處,你我齊心協力,全力為皇上分憂就是了。”徐赤心道:“大人放心,晚輩一定竭盡全力。”
兩人又暢談了許久,馬寶走進帳來。堵胤錫問道:“可是城中有訊息了?”馬寶道:“正是,袁大哥回來了。”說著袁宗第走了進來,朝堵胤錫道:“堵大人,何大人已經答應了兩家聯手的事,李兄弟託我回來報信,請大人一起回城。”
堵胤錫與徐赤心對視一眼,懸著的心總算放下,於是和袁宗第、馬寶他們返回城中。
何騰蛟於總督行轅,設宴為李過等人接風,堵胤錫、徐赤心都來作陪。張瑤不喜喧鬧,何騰蛟為她安排了客房,自去先歇著了。黃朝宣因為剛和他們廝殺一場,手下人馬折損大半,心中仇怨難解,便藉口身體不適回去了。
何騰蛟端坐首位,起身道:“諸位往日起兵叛亂,侵擾四方,朝廷本應興師問罪,加以剿滅,好在諸位能幡然悔悟,主動歸順,往日之罪,就暫且不提了。諸位日後在朝廷治下,務須以忠義為本,竭忠盡力為朝廷效命,不得再生反叛之心。來,咱們幹此一杯。”
李過等人聽他此刻話裡話外,依然對他們透著深深的成見和戒心,不禁大為不滿,都沉默著不應聲,馬寶、李來亨等人臉上隱隱有怒色,留何騰蛟一人舉著杯,甚是尷尬。
章曠道:“總督大人敬大家酒,為何不動?”堵胤錫站起身道:“何督說的在理。往日的是非功罪,哪是三言兩語能說的清楚的。眼下正是危機之秋,過去的事,誰也不許再提。不管以前是什麼人,做過什麼,自今日起,大家就同是皇帝的臣子了。在這湖廣之地,都要一體聽何督的節制,朝廷一定一視同仁,賞功罰罪。咱們飲了何督這杯酒,祝各位在何督麾下,多建功勳。”
他這一番話,總算讓幾人釋了心懷,李過道:“我等既蒙恩遇,今後必定謹遵何督和堵公號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眾人坐下後,堵胤錫道:“眼下李將軍等人既已歸順,何督當儘快上奏皇上,為他們奏請加封官職。”何騰蛟道:“仲緘兄放心,我連夜撰寫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建。”
堵胤錫又對章曠道:“以後,李將軍部下人馬也就與官軍一樣了,今日我在營中看了看,他們連年征戰,缺衣少糧,艱苦的很。於野兄,全省的錢糧軍械,全歸你排程,他們的糧草供給,可全仰仗你了。”章曠不自然地拈鬚一笑,“好說,好說。”
徐赤心卻迫不及待說道:“既然此事已經談妥,接下來,就趕緊商議下出兵接應皇上的事吧。”何騰蛟和章曠一聽,臉上收了笑容,端在手中的酒杯也放下了。酒桌之上,又是短暫的一片寂靜,馬寶起身想說什麼,被李過給拉住。
章曠道:“徐公子,此事乃朝廷機密,事關重大,不宜在酒後提起,還是改日,咱們再從長計議吧。”徐赤心道:“可是,皇上那裡,十萬火急,遷延時日,只怕夜長夢多啊。”何騰蛟卻不接他的話,只端起酒杯,朝眾人勸酒,“來,咱們再飲一杯。”
堵胤錫扯了扯徐赤心衣袖,道:“也好,今日咱們是為了歡慶李將軍他們來歸,別的事,明日咱們再單獨跟何督商議吧。”徐赤心無奈地坐下,喝了一杯悶酒。
李過見氣氛有些尷尬,便起身辭別道:“多謝幾位大人盛情款待,天色已晚,大人為了我等之事,費心一天,想必也勞累了,我等暫且告退,待明日再來拜見。”何騰蛟也不相留,道:“原本該請你們入城歇馬的,只是你們人太多,城中實在安排不下,也怕惹出不必要的誤會來。只好先委屈你們幾日,等聖上明旨到來,再妥善安置。”
李過寒暄過,正要往外走,章曠忽道:“且慢。”李過道:“章大人還有何吩咐?”章曠道:“吩咐嘛不敢,只是有一言,還要提醒諸位,既歸順了朝廷,便須得摒棄以前那種流匪的做派,若再發生燒殺搶掠,為害百姓的事,朝廷律法面前,可是不講情面的。”
這話說的大順軍人人臉上有怒色,還是李過用眼神止住了大家要發作的衝動,道:“大人放心。”冷著臉轉身離去了。
徐赤心也沒了那份酒興,跟著道:“晚輩也先告退了。”何騰蛟道:“也好,今日之事,多虧了世侄,老夫一定一併上奏朝廷,為世侄請功。老夫已命人安排好了上等客房,章大人會帶你去,世侄就早些歇息吧。”徐赤心謝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