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空中盤旋著上升,“你們為什麼要殺離夜?”
林陽和古明月對視了一眼。然後林陽從儲物袋裡掏出了那個陶瓶,拔開瓶塞,把裡面正在緩緩生長的蟲體碎片倒在桌上。
柳三問看了一眼那塊碎片,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伸出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拈起碎片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碎片上那些暗褐色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微光,新生的組織已經延伸出了將近一寸長,像某種正在緩慢蠕動的血管。
“影蛻。”柳三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像是耳語,“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春柳縣。”林陽把碎片收回來裝回瓶子裡,“春柳縣縣令的後院埋了七顆蟲卵,我們清掉了。但這只是十七個據點裡的一個。母體在九幽寒泉,離夜在用影蛻寄生活人,培育新的蟲體。如果我們不除掉母體,十七個據點會源源不斷地擴散,用不了多久,方圓幾百里內的活物都會變成影蛻的宿主。”
柳三問沉默了很久。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在他頭頂上聚成了一團濃重的陰雲。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過來人的嘲諷和懷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多年的低沉怒火。
“二十年前,”他說,“我從九幽殿逃出來的時候,親手砍掉了自己左手的兩根手指。那兩根手指上戴著九幽殿外務執事的身份戒指,不砍掉的話,離夜可以透過戒指上的禁制追蹤到我的位置。我砍掉手指的時候沒有猶豫,因為我知道,只要能活著逃出那個地方,丟兩根手指算什麼。”
他抬起了那隻殘缺的右手,在陽光下慢慢地翻轉了一下。斷指處的疤痕平滑整齊,像是被一柄極其鋒利的刀齊齊切斷的。
“但我逃出來之後,做了二十年的懦夫。”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躲在青松谷里,假裝自己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茶館老闆。我不去想九幽殿的事,不去想離夜在做什麼,不去想那些還困在總壇裡的弟兄們後來怎麼樣了。我以為只要我不去想,那些事就不存在。”
他把旱菸杆放在炕沿上,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直直地看著林陽。
“小子,你說你們要去殺離夜。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們有幾成把握?”
林陽沒有隱瞞:“保守估計,三成。”
“三成。”柳三問重複了一遍,然後忽然笑了一聲。這一次的笑不再嘲諷,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夠用了。比我當年逃出來的時候多兩成。我那會兒連一成把握都沒有,也逃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土坯房最裡面那面牆前,伸手在牆面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他把手指伸進去,往外一拉,牆上的一塊土磚被他抽了出來,露出後面一個黑洞洞的暗格。
柳三問把手伸進暗格裡,掏出了一卷發黃的羊皮紙。他把羊皮紙放在桌上慢慢展開,上面是一張用炭筆手繪的地圖,線條雖然粗糙但標註得非常詳細——每一個房間的位置、每一條走廊的走向、每一處陣法的節點、每一個暗哨的駐守位置,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九幽寒泉總壇的全圖。”柳三問用他殘缺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這張圖畫了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添幾筆,靠著記憶把裡面的一磚一瓦還原出來。二十年下來,我能想起來的全部細節都在這張圖上了。”
林陽俯身去看那張圖。九幽寒泉總壇建在一座中空的山體內部,入口在山腳下,主體建築沿著山腹往上延伸了至少五層。最底下一層是外殿,用來接待外來的修士和處理日常雜務。
往上第二層是內殿,殿主和護法們居住修煉的地方。第三層是寒泉核心,也就是九幽寒泉的泉眼所在——柳三問在地圖旁邊批註了四個小字:“極寒禁地”。第四層是藏經閣和丹藥房,存放著九幽殿幾十年來搜刮的功法秘籍和天材地寶。最頂層是離夜的閉關密室,標註著“殿主密室,禁制最嚴”。
除了主體建築之外,地圖上還標註了三條密道。其中兩條已經被柳三問用紅叉劃掉了——旁邊批註:“已被封堵。”第三條密道的位置在山體北面的一處斷崖上,入口極其隱蔽,標註是“廢棄通風口,可容一人匍匐透過,直達第三層寒泉核心”。
林陽的目光在這條密道上停留了下來。
“這條通風口,你確定還能用?”
柳三問搖了搖頭:“不確定。我逃出來之後,離夜有沒有把這條通風口也封掉,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們想繞過外圍的防禦陣法直接進入總壇內部,這是唯一的路。”
古明月一直在安靜地看地圖,這時候伸手指向了第三層寒泉核心旁邊的一個標記:“這個紅圈是什麼意思?”
柳三問的臉色變了變。“那是泉眼的位置。九幽寒泉的泉眼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水溫極低,常人碰一下就會被凍成冰雕。寒潭正上方懸浮著一塊萬年玄冰,玄冰上刻著的就是九幽骨——你們說的那個‘誅影之法’。二十年前我離開的時候,九幽骨還在。但現在還在不在,我也不確定。”
林陽和古明月同時抬起了頭,對視了一眼。
九幽骨在寒泉核心。母體在九幽骨上。要摧毀母體,就必須先進入寒泉核心,找到九幽骨,然後施展誅影之法。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活著到達寒泉核心,並且離夜不會在他們動手之前發現他們。
“離夜的閉關密室在第五層。”林陽的手指在地圖上從上往下劃了一條線,“從第五層到第三層,正常走的話需要經過第四層的藏經閣和丹藥房,那裡肯定有守衛。如果離夜察覺到異常,他從第五層衝到第三層,用不了半盞茶的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