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倫中軍後方一處略高的土坡上,哈拉爾德勒住他雄健的黑色戰馬,單筒黃銅遠鏡緊緊貼在右眼上,瞳孔微微收縮,沉默地凝視著南方地平線上那道正在迅速凝固的藍色壁壘。
他的面龐如同刀削斧劈般硬朗,飽經風霜,但此刻,在那鋼鐵般的線條之下,一種極其罕見的凝重,甚至是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正悄然蔓延。
透過鏡片,卡恩福德-法蘭克林聯軍展開的陣型,其細節纖毫畢現,也帶來了更直觀的壓迫感,最初是一片移動的、深藍色的“溪流”,其中夾雜著法蘭克林軍那相對鮮豔的紅色斑塊,如同血液滲入了冰河。
隨即,這溪流停止了流動,開始凝固、塑形,一面面旗幟被力士奮力擎起——卡恩福德的藍色雲杉旗,各營的營旗,各色的連隊識別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招展,彷彿一片突然從雪原上生長出來的、充滿殺意的鋼鐵森林。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片森林的“枝葉”,成千上萬頂制式軍帽下沉默的臉龐,以及那密密麻麻、斜指天空、在晦暗天光下依舊反射出冰冷寒芒的燧發槍刺刀。
陽光偶爾穿透低垂的雲層,灑落在這片金屬的海洋上,激起一片片細碎、跳躍、卻又冰冷刺眼的閃爍,如同無數只猛獸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各營陣線的最前方,一門門被擦拭得鋥亮的小型銅鑄野戰炮已被推到發射位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北方,炮手們如同雕塑般侍立一旁。
透過前排士兵之間那嚴謹而狹窄的間隙,哈拉爾德能隱約看到後方第二線部隊那同樣嚴整的佇列和如林的槍旗,這昭示著敵人擁有可觀的縱深和預備力量。
最讓哈拉爾德感到一種無形壓力的是,整個龐大的軍陣,在完成列隊、靜止下來之後,所散發出的那種近乎死寂的、凝固般的肅穆。
沒有嘈雜,沒有騷動,甚至連戰馬的嘶鳴都極少。只有寒風掠過旗幟和槍刺的呼嘯聲。十餘萬人聚集在一起,卻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寂靜,這本身就是紀律、信心與殺戮意志最極致的體現。
即便相隔兩裡有餘,那股混合著鋼鐵、火藥、皮革氣息,以及純粹毀滅意志的“肅殺之氣”,依舊如同實質的寒潮,撲面而來,讓久經沙場、自詡心如鐵石的哈拉爾德,也感到一陣不由自主的心悸,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卡恩福德軍……” 哈拉爾德緩緩放下遠鏡,目光依舊鎖定著那片藍色的鋼鐵防線,內心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是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北境之王,一生征戰,見識過金雀花王國各個領主的軍隊,從王室禁衛的華麗到邊軍的老練,但眼前這支軍隊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僅僅是裝備的精良或佇列的整齊——這些他麾下最核心的“火射手近衛軍”經過多年模仿和血戰,也已具備七八分形似。
真正讓他感到差距的,是那股“氣”,那股從統帥到最底層士兵身上散發出的、高度統一的、沉穩而自信、彷彿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並且堅信必勝的“氣勢”。
“為何?”哈拉爾德眉頭緊鎖,這個疑問在他心中盤桓已久,此刻在決戰前的壓力下愈發清晰,“同樣的火槍,同樣的長矛方陣,甚至類似的操典和訓練方法……我索倫的火射手軍,亦是百戰餘生的精銳,為何在‘氣勢’上,總感覺差了卡爾麾下部隊不止一籌?”
“難道卡爾真如某些降卒私下議論的那般,會什麼蠱惑人心的魔法?還是因為那些被稱為‘教導官’的人?那些不直接指揮作戰,卻整日與士兵同吃同住,宣講什麼‘為何而戰’、‘保衛家園’的軍官?”
哈拉爾德本能地覺得荒謬,打仗就是搏命,為了掠奪,為了生存,為了榮耀,何須這些虛頭巴腦的說辭?可眼前這支沉默如山的敵軍,其展現出的精神面貌,又讓他不得不正視這種“虛言”背後可能蘊含的可怕力量。
一絲不安的漣漪在他堅如磐石的心湖中盪開,但旋即被更強大的意志強行壓下。
多年屍山血海中磨練出的鋼鐵般的意志和近乎偏執的自信,是他能走到今天的根基。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行驅散了心頭那縷陰霾。無論如何,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糾結於虛無縹緲的“氣勢”,毫無意義。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身邊一個沉默的軍官——喬爾。
此人是當初被他親手斬殺的前“火射手近衛軍”指揮官洛耀麾下的一名中層軍官。想起洛耀,哈拉爾德心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悔意與煩躁。
當時在卡恩福德城下遭遇前所未有之慘敗,震怒之下,他將兵敗的怒火傾瀉在了降將洛耀身上,命令其斷後將其葬送。
事後冷靜下來,尤其是經歷了更多與卡恩福德的交手後,他才漸漸明白,那場失敗,乃至後來的一系列挫折,根源在於索倫整個軍事體系、動員能力、後勤保障乃至凝聚人心方面,與卡恩福德存在著難以在短時間內彌補的、結構性的“體制差距”。
洛耀的指揮或許有瑕疵,但絕非主因,殺洛耀,非但未能挽回頹勢,反而寒了那些歸附的降將、乃至非本部族軍官的心,導致後來人才流失,人心愈發不穩。
如今,這規模最大、裝備最像卡恩福德的“火射手近衛軍”,竟一時找不到足夠威望和能力的統帥,只能讓洛耀舊部中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喬爾暫領。
此刻,其他主要的兵團長和部落首領都已前往各自的陣位指揮,留在中軍核心,能與他就眼前軍陣交流幾句的,似乎也只有這個喬爾了。
哈拉爾德將“火射手近衛軍”這支最重要的步兵力量留在了中路中央,作為決戰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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