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忙向托馬斯招手,用那種命令式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喊道:“托馬斯!是你!快!過來扶我一把!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托馬斯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緩緩地、用一種彷彿在看陌生人、又彷彿在看一個死人的目光,盯著埃納爾。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支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埃納爾。
“你……你要幹什麼?!” 埃納爾看到那指向自己的槍口,臉色瞬間變了,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恐懼。“你瘋了?!我是埃納爾!你的隊長!快放下槍!”
托馬斯微微張著嘴,因為極度的仇恨和激動,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卻異常冰冷。他盯著埃納爾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你們……殺了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要給她們報仇。”
埃納爾愣了一下,隨即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怒喝道:“你他媽的在胡說八道什麼?!你老婆是難產死的!又不是我殺的!管我什麼事?!你自己沒本事,保不住老婆孩子,賴到我頭上?!你忘了是誰在塔爾谷把你這個廢物從死人堆裡拖出來的?!是誰給了你糧食,讓你沒餓死在那個冬天?!你這個下賤的、忘恩負義的奴隸!早知道你這樣,當初我就應該一刀宰了你,省得現在給我添麻煩!”
埃納爾的怒罵,如同點燃火藥桶的火星,瞬間將托馬斯心中壓抑了多年的、如同冰山般厚重的仇恨,徹底引爆!
“是你殺的!就是你們殺的!” 托馬斯的聲音猛地拔高,變得嘶啞而淒厲,他的眼眶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泛紅,彷彿要滴出血來。“不只是她!還有我的爸媽!我的鄉親!我的老婆!我的兒子!都是你們殺的!”
他彷彿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刻意遺忘、被生存壓力掩蓋的、血淋淋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當年,在北境邊境,我的村子!你們索倫人衝進來,見人就殺!我父親被你們釘在門板上!我媽媽被你們……被你們……” 托馬斯的聲音哽咽了,但隨即變得更加狂暴,“我第一個老婆,懷著孩子,被你們活活糟蹋死!我的兒子!他才六歲!被你們抓去當奴隸,活活累死在礦坑裡!”
他每說出一樁罪行,聲音就提高一度,眼中的仇恨就濃烈一分。
這些,都是他曾經作為索倫“歸化民”時,因為恐懼、因為生存、因為那些虛假的“勝利榮耀”而刻意埋在心底、不敢觸碰的傷疤。
而現在,隨著索倫的潰敗,隨著那層偽裝被徹底撕開,隨著他重新面對這個曾經的代表人物,所有的傷疤都被血淋淋地揭開!
托馬斯終於發現,或者說,他終於敢於承認: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索倫人!他是金雀花人!是被索倫人擄掠、奴役、屠殺的金雀花人!那些所謂的“勝利”和“榮耀”,是建立在他和無數像他一樣的人的累累白骨之上的!
“你們敗了!” 托馬斯突然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中充滿了宣洩、快意,以及一種終於掙脫枷鎖的解脫感!“卡恩福德人把你們打敗了!把你們這些所謂的索倫勇士,打得像狗一樣滿地找牙!狗屁的索倫勇士!狗屁不如!你們都要死!都要死在這裡!”
他狂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混合著臉上的血汙,顯得無比猙獰。“老子不怕你們了!老子再也不怕你們了!今天,老子也要先殺一個索倫狗!為我的家人,報仇!”
“你這個下賤的奴隸!不識好歹的狗東西!” 埃納爾被托馬斯那充滿仇恨和蔑視的話語徹底激怒了,他忘記了腿傷,忘記了恐懼,揮舞著手中的劍,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朝著托馬斯撲了過來!他想要在最後關頭,用暴力重新鎮壓這個敢於反抗的“奴隸”!
然而,他面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塔爾谷中麻木、順從、只知道求活的托馬斯了。
看著猛撲過來的埃納爾,托馬斯眼中沒有絲毫的恐懼和退縮,他穩穩地端著那支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鎖定著埃納爾那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上。
“嘭——!!!”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混亂的戰場上,依然顯得格外清晰。
槍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和濃密的硝煙。
埃納爾前衝的身形猛地一頓,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憤怒與驚愕交織的瞬間,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迅速擴散開來的暗紅色血漬,又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持槍的托馬斯。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