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替換行為本身極不合理。如果被告想要製造他人作案、自己誤入的假象,他完全可以選擇脫罪性更強、風險更小的處理方式。為了掩蓋身份,他選擇留下自己獨有型號的鞋印,再把它調換成另一雙同款鞋,”隋星嗤笑一聲,攤開手,“這不就等於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貼在現場嗎?”
他話音剛落,法庭內立刻響起一陣鬨笑,審判長只覺得心累,舉起法槌哐哐敲了好幾下。
待人群安靜下來,李逸行舉手道:“辯方是否忘了,正因為被告人在案發當時展現出瞭解離症狀,行為上才可能出現不理智、不合邏輯的決策。”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對面的人挑了挑眉,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決策,不該提起“解離症狀”四個字。
“感謝李檢提醒我,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隋星誠懇地看向李逸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真的心存感激,“請容我反問一句,若控方承認成願當時的行為不合邏輯,又如何用邏輯覆原的模擬實驗證明動線合理成立?你不能同時拿成願有病做動機,又拿他足夠清醒來還原詭計。”
此言一齣,不止旁聽席有輕微騷動,就連一直閉著眼的成願都緩緩睜開了雙眼。隋星看向正垂眸盯著自己雙手的人,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在心理疾病方面他不是專家,但拿捏一個問題兒童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等李逸行開口反駁,隋星繼續道:“第三,最關鍵一點,也是整場庭審必須直視的問題。即使這場替換行為成立,那麼請問,誰才是最有可能實施它的人?
“諸位陪審員,我承認鞋印替換這個部分聽上去很有趣,甚至有點‘天才犯罪’的意思。但請不要忽略一個最關鍵的常識性問題,如果成願真的具備那樣的執行力與冷靜程度,可以在七分半內行兇、替換鞋印、脫身無聲無息,那他是不是也該有能力順手處理掉兇器?”
他說著,翻開卷宗,裝出一副認真閱讀的樣子:“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警方應該至今都沒有找到作案兇器吧?”
李逸行沈吟片刻,低頭衝身邊的人搖了搖頭,沒有開口說話。
隋星便繼續說:“我的當事人既然能做到將一個沾血的兇器清理得如此乾淨,又為什麼偏偏要留下一個鞋印的證據給警方看?我想不到一個自洽的解釋,除非你告訴我被告人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被懷疑。”他說著,輕笑一聲,“這不荒謬嗎?”
旁聽席裡,有人止不住地點頭,陳簡意和林佳玉小聲討論了幾句話,衝隋星投去認同的目光。
“控方?”審判長轉向另一邊,李逸行得到授意,點點頭道:“辯方確實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但這個問題本身就存在前提性誤導。我們需要注意,被告並不是一個慣犯,更不是職業殺手。也因此他的詭計不完善、細節上有疏漏,這恰恰說明這場謀殺並非精密無缺,而是一場在極度情緒下臨時爆發的行為。”
“檢方說到成願並非慣犯,”隋星笑了笑,“我先暫且不提一刀割喉是件多麼需要技術含量的事。如果檢方的邏輯是被告沒有處理鞋子,所以他是初犯,那我也可以說,被告沒有處理鞋子,所以他不是兇手,因為一個冷靜到可以去佈置替換詭計的人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那麼在這裡,我想回到我最初的問題:誰才是最有可能實施這套替換詭計的人。”隋星說著,抬眼望向控方席,“我的答案是,這不是我們需要回答的問題,而是你們檢方需要證明的事。”
李逸行顯然被他一齣反將噎到了,眉頭緊鎖的弧度在幾米開外的辯方席上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旁聽席的傾向大概已經向被告方傾倒,隋星話音落下時,身邊便傳出好一陣恍然的感嘆,林佳玉即時觀望網路輿論方向,垂眼翻了一下手機後,抬頭朝隋星點了點頭。
隋星將手藏在身下對她比了個OK的手勢,轉頭看向成願。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只有手指纏繞的動作稍微暴露出了一點情緒波動的跡象。隋星心情不由自主有些愉悅,心想是不是這人眼見勝利的天平已經向他傾倒,反而不安了起來。
審判長撐著下巴翻卷宗半晌,抬頭對隋星說:“已記錄在案。辯護人,關於被告在發現屍體後未報警的行為,控方認為這是其有罪的重要表現。請問你方對此有何解釋?”
“感謝審判長。”隋星頷首道,“在作出解釋前,我希望各位可以先跳出一個認知誤區,那就是一個沒有報警的人,不一定就是殺人犯。
“其次,控方對被告的指控全部基於一個前提,即被告為案發現場的第一發現人,這一點,目前唯一的證據是現場留下的鞋印。根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情況,留下鞋印的人尚未明確,如果被告並非第一發現人,那麼控方的指控是否就不成立?”
隋星看向審判長:“那就讓我們假設被告確實在案發當日發現了案發現場。但正如我剛才所說,法律要求我們不能妨礙司法,卻並不強制任何人必須報警。他確實逃避過,但僅憑這一點為人定罪,是否太片面了一點?”
視野盡頭,李逸行站起身,像是要開口反駁的樣子,隋星立刻發言,堵住他的話頭:“當然了,剛剛我說的一切都基於被告為第一發現人的假設。所以問題來了,檢方可以證明被告是第一個進入那間休息室的人嗎?”
李逸行一陣語塞,在審判長回頭看向他時,不耐煩地搖搖頭道:“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敲擊鍵盤和紙筆摩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隋星轉頭靠近身邊的助理,低聲說:“應該沒什麼問題了,他們那邊掌握的證據就這麼多,你準備一下,我一會兒下了庭審就去看守所。”
助理應了一聲,抱起堆在身邊的資料準備提前離場。審判長在經過與陪審團漫長的交流後,終於舉起法槌,說:“如無其他問題,本庭將暫時中止今日庭審,擇日繼續。”
“稍等!”李逸行突然舉起手,打斷一眾已經在收拾東西的人。他側耳靠近一個突然湊上前的人,兩人低語半晌,李逸行從那人手上接過一打資料,遞給審判長:“抱歉,控方剛接收到一項新的關鍵證人陳述,雖然此前未收錄於卷宗,但因證詞與被告人可能存在的作案動機相關,申請當庭宣讀並記錄。”
隋星抬起頭,握在卷宗上的手驀然一緊。突如其來的證據,作案動機——這個自始至終被隱在深處的關鍵證據終於浮出了水面。可成願能有什麼作案動機?他明明說過自己跟死者交流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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