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距離押解車離開法院已經過去了十分鐘,聚集在門口的記者們依舊不肯輕易離去,有人直接蹲在樓梯上,電腦一開便開始傳送新聞稿,有人扛著相機時不時瞟一眼法院大門,就等成願的辯護律師一齣門就能立刻上前採訪。
更遠處烏泱泱地站著一片舉著大字報的人,隋星駕駛著車子從地下停車場出來時瞇起眼依稀辨認了一下,發現上面大多是些支援成願的話。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字報看起來就沒那麼友好了,有的寫著“殺人犯不得翻案”,有的乾脆貼著成願的照片,上面潦草塗了個大紅叉。鑑於這些字報此刻的歸宿是人群腳下,可想而知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怎樣的惡戰。
停車場出口連線主幹道,隋星在路口等待匯入車流的空檔,已經有眼尖的記者扛著攝影大炮衝了過來。他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人冷汗冒了一腦門,不禁感嘆有些錢就該這些人賺,也顧不得遠處正有好幾輛車正在向他這邊疾馳過來,立刻踩下油門危險駕駛著擠進了車流。
他倒是跑得瀟灑,光明正大走正門的陳簡意和林佳玉就沒那麼幸運了,兩腳才剛踏出法院就被記者們層層包圍了起來。
“隋律,恭喜你勝利而歸啊。”抵達看守所時,吳振已經等在了門口,隋星將車穩穩停好,一臉疲憊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法院到看守所堪堪十分鐘的路程,隋星硬是被堵了半個小時,堵得他一點脾氣都沒有,要不是看守所門口已經提前被清場,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一邊刷身份證一邊應付記者的長槍短炮。
“人到了嗎?”隋星抬頭問。
“剛到,還在做登記。”吳振說,“你先等一會兒,我估計能提前會見。”
隋星點點頭,拿起副駕的檔案袋下車。看守所大廳裡依舊人滿為患,不時有認識的律師上前和他打招呼,隋星一一回應過去,在跟著吳振走到一個相對人少的地方時,終於開口道:“成願狀態怎麼樣?”
“還行吧,”吳振思索一陣,“沒怎麼說話,看不出多大情緒,估計是累著了。”
坐那發幾個小時的呆有什麼可累的。隋星心下了然,明白是自己最後對成願說的那句話起了點作用。他雖然至今無法理解成願那小腦瓜裡究竟在想什麼,但他律師也不是白當的,多少能推測出那麼一點。
“他有沒有問什麼?”隋星隨口道。
吳振捂著腦袋想了想,一拍手說:“還真有,他問你是不是不打算接他下一場庭審了。”
“是嗎,”隋星訝異地回頭,“你怎麼回答的?”
“我還能怎麼回答,”吳振攤開手,“我當然說我不知道了。”
隋星衝他比了個大拇指:“做得好。”
離開法院前,隋星向李清問出了一個自己一直都很好奇的問題:“我聽說成願以前很開朗,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
那個時候李清躊躇半天,嘆了口氣說:“是自殺之後。那個時候他住院治療,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跟人說話,把我們急瘋了,都以為他患了失語症。當時公司在嚴肅考慮放棄他,我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都已經做好了整個工作室和公司解約的準備,結果我一講完,他就突然開口說話了,之後就性格大變成了現在這樣。”
隋星神色一變,明白自己問到了重點:“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清姐,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李清搖搖頭,“他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
驅車前往看守所的路上,隋星一直在反覆咀嚼這些資訊。他不是個擅長共情的人,也從不假裝自己擅長,邏輯判斷是他揣測他人的重要基點,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對他人的態度都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痛苦,但我理解你現在很痛苦。
成願並非沒有情緒,而是很有情緒,這人的內心世界大概無比豐富多彩,不是普遍意義上的多愁善感,而更像是某種結構覆雜,高壓系統運轉良好的機器。他外殼精美,但內裡已經過度負載,那些囤積的情緒被壓抑太久,在他心中攪成一團,生出黑色的泥沼將整個人淹沒過去。從此成願變成了一個沒有個人底色的人,想法不能外露,情緒無法宣洩,只能用別人期待的模樣活著,一種迫不得已的自保機制。
隋星並不認同這種方式,但不妨礙他承認這確實是個很好的生存策略。
等待時間不過半個小時便有人在門口喊了隋星的名字,隋星站起身,和剛剛與他交談的幾位律師微笑道別,轉身面無表情地對吳振說:“來得正好,跟他們聊天真累人。”
“你什麼時候能把你這不愛社交的毛病改改?”吳振笑著說,“我聽陳律說你一天到晚拒絕採訪,快把他急死了。”
“不愛社交什麼時候成毛病了,”隋星瞥他一眼,“我這叫內向。”
聽聞此等荒謬言論,吳振一臉驚恐地回頭看向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表情已經將他的意圖出賣:就你這樣的如果還叫內向,那世界上就沒有外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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