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
律所每年的週年慶又稱“奢靡濫”資本家一日體驗遊,企業傳統就是不醉不歸,當慣了牛馬的律師們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合法放飛自我的機會。隋星靠在沙發一角,頭昏腦漲,喉嚨乾澀得像剛去沙漠跑了一圈。他艱難地撐起身子,視野略過一群人不人鬼不鬼已經醉得不行卻還要聚在一起玩遊戲的律師們,幾張熟悉的面龐陸續浮現——林佳玉,李清和池老闆已經換了座位,在他隔壁的卡座裡喝酒暢聊,陳簡意趴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把一隻天鵝絨靠墊當成了自家枕頭,半晌沒有清醒的意思。
視線最終落在了靠在吧檯邊的身影,成願,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將鴨舌帽戴了回去,安靜地與鬨鬧的人群隔絕開。酒吧燈光打下來,在他嘴唇上鍍了一層極淺的金光,隋星瞇了瞇重影的雙眼,撐著身子站起身,朝吧檯的方向晃悠過去,成願感知到余光中的動靜,慢慢轉頭,目光準確地落在隋星身上。
他把吧檯椅調到最低,只能仰頭看向對方在背光下仍泛著紅暈的臉:“你醒啦?”
“不好說,”隋星誠實道,他的意識還沒完全回來,腦細胞明顯不夠用,“我有點喝多了。”
“陳律師說你是一杯倒,”成願笑著說,“要回家嗎?”
隋星沒回話,鴨舌帽壓得太低,他看不清成願的雙眼,於是伸手摘下對方的帽子,在成願訝異的眼神中,抬手輕輕撫了一下成願臉頰上的痣。
身前的人肩頸僵硬一瞬,隋星毫無感知,思緒在腦海中糾纏成一團毛線,最尾端連線他昏迷前最後的記憶,他於是揪住那突兀冒出的線頭,將思緒繼續延展:“我想問你件事。”
沉默半晌,成願說:“你問。”
“你,”隋星捋了捋打結的舌頭,“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好像早就說過我很喜歡你吧。”成願歪了下腦袋。
“不是那種,”隋星搖搖頭,“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終於也輪到隋律師語出驚人的那一刻,成願神情沒變,指尖輕釦著玻璃杯壁,隔了片刻才說:“你喝醉了。”
“我清醒的時候也搞不懂你,”隋星將他手中的酒杯拿走,擱在吧檯上,“你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麼要說那些會讓人誤會的話?我大腦能受理情感的區域很有限,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酒吧裡忽然換了一首安靜的歌,隔著一屋子的喧鬧與燈光,這張小小的吧檯像是被划進了另一個世界。看著對方溢著流光的雙眼,隋星驀然意識到自己連成願的想法都參不透,連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談何喜歡。建立在不理性之上的感情,說到底就只是一場漂亮的誤會,結局註定是兩人在一條無解的邊界線上對坐。
他知道成願會說漂亮的話,也許他有的時候並不是故意撩人,而是習慣了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對待這個世界。如果硬要隋星佐證,他可以找到無數邏輯和證據去推翻他們之間那模糊的連線。
可惜人類天生就是容易被騙的生物,尤其在這種微醺又感性的夜晚。
“算了,你別回答了,”隋星退開一步,“反正我會斷片,估計也記不住。”
他說著,轉身就走,打算回沙發上再瞇一會兒。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的衣角正被人扯著,隋星迴過頭,順著衣襬看過去,成願抬著眸,睫毛被頂光暈開,漂亮得不像話。
於隋星沉默的注視下,他鬆開手,在心中衡量出一個答案,輕聲說:“你給我點時間,行嗎?”
伴著溫潤的背景樂,隋星抬起頭看向吧檯上方閃爍的吊燈,短暫清明後的大腦又開始混沌,今夜這段對話被他收進資料夾,歸入了“無用資訊”一欄。最終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成願的腦袋,隨後便一言不發地晃回了原來的卡座。
閤眼前,他看到成願輕撥了一下被自己揉亂的頭髮,慢吞吞地把鴨舌帽扣了回去。
凌晨四點,結束了“資本家一日體驗”的律師們終於陸續離場,酒吧門口,一群醉鬼攙扶著另一群醉鬼,東倒西歪地往路邊撤。成願拉著隋星從人群中擠出來,對方像只斷電的人型玩偶一樣掛在他身上,軟得毫無自理能力,已經完全沈入深度睡眠。
“成願,”遠處傳來李清的聲音,“來這邊,送你們回去。”
成願抬起眼,看向停在路邊的保姆車,於是回頭跟律師二人組和池老闆道別,乾脆彎下身子背起隋星,朝保姆車的方向走去。
車子開得很快,成願將車窗降下一點,剛剛還在燈紅酒綠的一夜立刻被鑽進來的冷風吹散,只剩呼嘯的風聲落進心裡,冷靜又沈寂。
助理幾人幫成願把人搬到隋星家門口後便自覺地離開,李清和他多待了一會兒,倒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只讓他好好休息,別老用腦子也別看微博,言外之意怕他又想不開。成願把隋星架到肩上,笑著對李清說:“清姐,你放心吧,他喝得這麼死,今晚想不開的應該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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