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動物》第78章 在成願意識還沒完全清醒的時候就總能聽到有(2)

作者:拉赫愛好者·10個月前

隋星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輕輕合上門。他刻意放輕了靠近成願的腳步聲,卻還是能看到成願胸腔的起伏明顯有些不穩。

“是我。”隋星低聲開口,語氣柔得近乎慎重。

成願很慢地抬了下頭,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相遇。

“我聽說你不想見人,”隋星走到床邊,停下腳步,努力維持如常的語氣,“我算特例嗎?”

他看到成願的喉結輕顫了一下,嘴唇依舊閉得嚴實,最終他只是垂下眼,重新將視線落在被子上。

“看來不算。”隋星自嘲著笑了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左手,隔著被單輕輕覆在成願手背上,“你怪我吧,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不是的,不怪你。成願的嘴唇動了動,沒能吐出半個音節。

他的視線上移,落在隋星打著石膏的手上。那層石膏笨拙厚重,指尖處露了一小截皮膚,還帶著正常的血色。

隋星察覺到他的目光,順著成願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這個啊,”他輕描淡寫地說,“小傷,清創完就沒事了,跟你的傷比起來不值一提。”

他沒說的事,成願都知道。那天林佳玉和池老闆在他病房裡閒談,他們以為成願沒醒,其實他都聽到了。隋星的肌腱斷了幾根,神經和血管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再晚幾分鐘手術,估計整隻手都得廢掉。

不知哪裡傳來一陣風極速劃過的撕裂聲,成願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從自己喉管裡發出的聲音。

醒來對於成願而言是件無比痛苦的事,這意味著他必須直面現實,直面他從頭到尾都清醒地參與了自己的無能的事實。

在迴光返照的那幾秒裡,他從自己廢墟一般的思緒中拼湊出了一個殘缺的自我。

池老闆說得很對,他不可能永遠靠著隋星這一個生存的錨點感受自己的存在,也不可能永遠逃避自己身上一直存在的問題。這場長達三年的故障,從他割腕那天起,大腦某處就像電路燒斷了一截,短暫修覆,又反覆跳閘。他以為自己在覆原,直到那把摺疊刀刺進他的皮膚裡,而他除了痛什麼都沒感覺到的那一刻,他也就明白了,其實那只是系統自動重啟的假象。

求生的慾望呢?為什麼痛覺存在,情緒卻是冷靜到近乎荒謬的空白。他甚至更害怕隋星會死,也沒覺得那份恐懼是屬於自己的。

隋星讓他把那個自己沒有說出口的秘密告訴他,可他又能說什麼?告訴他自己全看到了,是他自始至終都在騙隋星,鍾與燁的死狀他記得一清二楚。可這又能改變什麼?

其實什麼都沒變。有人貪生怕死,而他不怕生也不怕死,於生死之間的灰暗處遊走,既不想靠近光,也不願墜入黑暗。那是一種奇妙的平衡,他知道自己病了,但並不急切於尋找藥引,寄希望於可以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活下去。但隋星的出現就像個意外,短暫地讓宕機的系統重新亮了一下燈,他便循著那燈光找過去了。

所以事實是他在鍾與燁的臉上看到了死亡的真面目,它並不安寧,而是極致的痛苦和混亂。幻象崩塌,他只能說服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於是死死拽住隋星這根救命稻草不放手,把所有衝動都建立在搖搖欲墜的地基上。問題自始至終都出在自己的身上。什麼準備都沒做好就急於開始“人生新篇章”,將不完整的自己交到了一個完整的人手裡,沈溺進完整的假象,忘記了自己身上的“不正常”。

說得再直白點呢,他不過是在利用隋星罷了。

利用那些被投射過來的溫情和愛意,利用那種能讓他“暫時像個正常人”的錯覺。他沒學會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被愛,只學會瞭如何在瀕死的世界裡找到一口氧氣。隋星給了他那口氣,他就理所當然地貪婪依賴,連呼吸都開始模仿著對方的節奏。

他心中那個巨大的空洞,靠隋星填滿,也因為隋星而暴露出他惡劣的真面目,一個只能依賴他人延伸出自我價值,藉著他人的好來驗證自己存在合理性的人。想要靠近,等隋星真的靠近了,又會不住地因為自己的虛無感而害怕失去——這就是他所謂的依戀,一種由內而外的,不可遏制的腐蝕,建立在空心結構上的,極度脆弱的感情。

“既然死裡逃生,就把那些事都忘了吧。重新開始不好嗎?”池老闆是這樣說的。

——一點也不好。

死過兩次都沒法對生活心懷感激的人,根本沒資格談什麼重新開始。

“你——”成願艱難地張開嘴,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碾過,沙啞得可憐。隋星幾乎是立刻就湊上了前,是要認真聆聽的意思。

看到對方的反應,成願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用殘餘的氣音完成了最後一個音節:“……你走。”

語言障礙本質不是生理問題,當有必要的時候,人總能找到說話的方式,即使代價是撕裂自己的嗓子。

他甚至沒敢抬頭看隋星,害怕自己會在那雙眼睛裡看到失望。關係在這一刻凍結就好了,趁著還沒徹底變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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