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純屬辯方的主觀猜想。”李逸行臉色難看地說,“就算供述人花費了幾秒才接起電話又能怎樣?辯方如何證明這聲回應的確發生在通話期間?”
“那麼控方如何解釋這個動作?”隋星歪頭看向審判長,詢問可否操作影片,對方點頭示意,他便走下辯方席到書記員身邊,操縱著滑鼠放大成願的身影,定格在回頭那一瞬間,然後拖動進度條,一幀一幀地往後拉。
旁聽席裡逐漸有恍然大悟的感嘆傳出來。
拍攝者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不穩,但在成願回頭,到影片停止的短短一點幾秒內,畫面仍然捕捉到了那個細節。
成願的右手下落,拇指在手機螢幕下緣輕輕一點。
隋星沒急著解釋,只是把那一幀放大再放大,讓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那是一個太熟悉、太日常的動作。拇指位置精準落在螢幕下方,大部分手機結束通話按鈕的位置。
他知道成願沒在打電話,根據成願所說,這個動作更大的可能性應該是他暫停了語音播放。但是此情此景,這份“謊言”明顯更有效率。
“控方剛剛問我,”隋星終於開口,“如何證明那聲回應發生在通話期間,這就是證據。只有通話介面存在時,這個動作才有意義,只有在結束通話之前,通話才可能存在。”
他說完,一邊踱步回辯方席一邊繼續道:“檢方堅持錄音真實,別忘了根據錄音,主動結束通話電話的人是被告。那麼請解釋,如果被告的動作不是在結束通話電話,通話介面為何提前七秒自動終止卻仍能保持完美音訊連續?為何結束通話動作與錄音時長完全無法對應?為何真實的物理動作與音訊檔案時間線完全不符?”
隋星在辯方席上站定,看向檢方席:“控方無法解釋的時間差,即是錄音偽造或拼貼的直接證據。”
話說得有理有據,但隋星承認,他這一通辯論多少有點詭辯的意思,邏輯基點全部建立在成願是那個結束通話電話的人身上。但人的基本常識不可否認,說“掛了”的人是成願,這句話音剛落通話便被切斷也是事實,在這樣一個所有情緒和注意力都被繃到極致的場合,這份經過計算的誤導比任何真相都更有殺傷力。
那天夜裡,守在法院外的人群終於如願以償,爆發出了一整天以來的最響亮的歡呼聲,成願被撤銷原判,改判無罪的訊息很快隨著網線傳遍大街小巷,網路世界上是同樣一副歡慶的畫面。
漫長的休庭討論後,審判長的法槌終於穩穩落下,宣佈了一個無數人所期盼的結果。成願從法警俯身幫他解手銬開始便死死盯著隋星,等手銬“咣”地一聲落在桌上,他不顧法警高喊“注意場合”的勸阻,於眾目睽睽之下衝到辯方席,猛地蹦起撲進了隋星懷裡。
隋星被這當頭一下撞得有些懵,庭審一結束便瀉下去的力氣又全部湧上來。閃光燈四起,記者蜂擁而上,歡呼聲也如雷貫耳,隋星卻置若罔聞,只專注於懷裡的重量。他雙手穩穩托住成願的大腿,感受到落在他肩頭的滾燙溼意,不禁輕笑說:“怎麼有好事發生,還哭出來了?”
成願沒說話,只是伏在他肩上,以一種失而覆得後的全身力氣抱著他。
再望向對面,李逸行正一臉無奈地注視著這個場景。隋星和他雙眼對望之間,李逸行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意思是有空了call我,隨後便帶著自己的團隊烏泱泱地走了。
想起當初兩人在法院裡那些無意義的對質,隋星心想,真得請人吃飯吧。
“寶貝,你別忘了我右手還缺根肌腱呢,我要抱不動你了。”隋星不易察覺地用臉頰蹭了蹭成願。對方一楞,趕忙抬起頭,從他身上下來,卻站在隋星面前沒動,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尖叫。他的雙眼通紅又亮晶晶的,彷彿把所有激烈情緒都被吞進了喉嚨裡強壓著,只有雙眼藏不住。
那對目光緩慢下移,最終落在隋星的嘴唇上。
“注意場合。”隋星低聲警告他,“回去想幹什麼都行。”
成願被這聲扯回神,看到旁聽席裡法警們攔不住的記者,還是沒忍住伸手緊緊抱住了隋星。
他的目光越過隋星的肩頭,落在法庭的白牆上,那裡空無一物,卻彷彿被投射出了具象化的景色。他看到一搜沉默行駛的巨輪,承載著恐懼、汙衊、陰影與絕望,在時間的洋流中一點點傾斜、龜裂,終於在今時今日這一瞬間,於眼前轟然倒塌,墜入望不盡的冰川之間。
“我愛你。”他說,“全世界只愛你,最愛你。”
法院上方,時鐘上的指標肅然地移動。這場漫長的庭審迎來了他的結局,一如成願的人生彷彿迎來了一個新的開始。
在這場庭審前,他對記者說,他相信法律。他覺得自己從今往後,到死也會這樣盲目地相信。因為在他眼裡,隋星就是他的法律,是他不完整的世界觀中最有序的那一部分,為他樹立秩序,給他風暴中得以直立的軸心。他毫不懷疑與他緊擁的這具身軀,這個人,他會抓著不放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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