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洄連忙說不敢,又讓人在上首給新君陛下置了一席,原本的裴家二老反而被擠下去了,等拜天地時,一拜高堂就成了先拜君王,但眾人也沒覺有何不對,天子賞光,玉趾親臨,這對裴家是莫大的看重與信任,更不提陛下連太子也一併帶來了,儼然沒有君臣之分,只是來吃席參宴的親朋。
新婦送入洞房後,一番喧鬧達到了鼎沸,此刻大禮完畢,裴家二老放下了一顆懸而不落的心,裴老夫人更是起身,拄著柺杖向蕭洛陵行禮:“我兒裴洄,不因猥屈侍奉前楚後主而獲罪,因襲爵位,得陛下眷顧,更續賢妻,如此深恩,老身無以為報,無以為報啊!”
說著就要拄著龍頭柺杖往下跪倒,蕭洛陵扶了一把,語氣極淡:“老夫人不必多禮,朕也不過是信手間成全了一樁好事,老夫人可知,朕寡居數年,此生無歡可言,能為天下有情之人盡綿薄之力,也算是朕為太子將來積攢功德了。”
這話讓屏風內的緒芳初聽得殊不是滋味。
寡居?請問天子這個“寡”,是指的他兒子的母親已經死了嗎?
她還活得很好呢!
裴老夫人聽聞此言,對新君的敬畏與欽佩之中,生出了幾分可憐,“陛下正值英年,富有四海,將來定能琴瑟再續,墜歡重拾。”
蕭洛陵開懷暢然:“承老夫人吉言。”
新君似乎察覺到屏風後頭影影綽綽,藏匿了不少人,目光朝那扇檀木屏架望了一眼,這一眼看得緒芳初搭在膝前的手指重又細細抖動,宛如篩糠,額頭又為細汗所濡溼了。
好在,他也不過只看了那麼一瞬,便冷淡地移開了目光,抱起蕭念暄離開了正廳。
緒芳初道君王日理萬機,他大明宮中還有要事,只是來此意思一下,意思到了便打道回宮了,她緊繃的肩背猶如融化的積雪般鬆懈流淌了下來,身旁緒瑤琚微微驚詫,她總感覺妹妹對新君似乎格外的恐懼。
不過這也難怪,妹妹從小養在山裡,未曾如她們這般早已睹過幾迴天顏,畏懼君威實屬正常。
新人入洞房後,昏黃的天色彷彿一瞬間便黯淡了下來,層層疊疊的暮雲宛若一泓深不可測的寒水,口中吐哺,夜色便倏然降臨,那色調極為冷豔。
裴雪青不放她們離去,拉著她們又吃了不少酒菜,到後來緒芳初實是憋不住,告辭說要更衣,裴雪青便讓丫鬟帶緒四娘子前去。
誰知那丫鬟走到半路,忽聽人說國公爺那邊鬧洞房,她很是激動,臉頰漲得通紅,蠢蠢欲動,緒芳初看出她的心思,坦然一笑:“想去便去吧,只是還煩勞告訴我,茅房還有多遠。”
丫鬟貼心地往前指了指,焦迫地道:“娘子往前穿過那道月洞門左拐,到一片湘妃竹前,沿右側小路再走十幾步便到了。”
說完丫鬟便激動地趕去湊國公的熱鬧,飛奔的身影消失在了廊腰後。
緒芳初嘆息了一聲,順她所言的方向,穿過月洞門。
穿過月洞門後本該立刻左轉,尋找下一個目標湘妃竹,但耳中不期然聽見湯匙敲在碗壁上的聲音,清清脆脆的。
也不知為何,洞房那邊鬧得如斯厲害,可這國公府內苑此刻闃寂安謐,仿若無聲無息,連湯匙與瓷碗的碰撞聲都清晰可聞。
緒芳初怔忡地尋那聲音望去,只見不遠處迴廊底下,有道被月色與慘紅絹紗燈籠透出的紅光籠罩的背影,修長峻拔,端是坐在那便似玉山竦峙,給人以沈穩威重之感。
是新君!
緒芳初近乎要撥轉腳尖立刻往回走,但她卻聽見他清幽偏沈的嗓音,順晚風飄渡而來:“好吃?”
接著他懷中便有一個稚嫩清澈的童音:“還是沒有阿耶做得好吃。”
是、是她的孩子。
當年送他走時,緒芳初連一個乳名都沒為他起,內心無比害怕與他產生聯結,害怕對他有期盼、不捨。
這本是她無可奈何才生下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
可也不知為何,她卻還是想聽一聽,聽他的聲音,聽那個嬰兒嚎啕的哭音,變得軟糯而清柔,聽著就知是被保護得很好的乖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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