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沒想到你會比我早結婚。”費費不勝唏噓。
成諾也覺得不可思議。
那不過是又一次例行公事——某先生,某小姐,在工餘或是週末打扮整齊,按時前往指定地點赴約,有時連照片全名都沒有,只得滿世界找灰外套、黑裙子,或是拿著一張當天報紙作暗號……對牢一杯咖啡或果汁扮演十五分鐘至數小時不等的紳士淑女,自褒自獎,爭取能夠交換電話號碼,或者絕不……從二十歲迄今,此類場面成諾平均一年需得應付三次,早就老皮老肉,麻木不仁,赴約前會先調查約會地點附件公交及設施,做好全盤計劃:如果半個小時便能脫身,她就徒步四十分鐘前往圖書館;僅需消耗一個小時,便搭地鐵往步行街百貨公司二至五層樓尋覓春裝;倘若不幸超過兩個小時,此處不遠還有個頗負盛名的非法夜市;跨過三小時四小時……只好在隔壁的二十四小時通宵便利店挑選一本雜誌及朱古力慰籍身心。
意外的是那天的某先生姓施名內克。
工作中,他們是死敵,私人生活中,兩人倒是相當投契。
半夜開車兜風?沙灘上跳舞?在燭光下享用魚肝醬和萵苣?不不不,不管是施內克先生還是成諾小姐,統統對此興趣缺缺,他們朝九晚五,從不遲到早退,泰半精力耗費在工作上,餘下的需要休養生息,綵衣娛親——即便在名義上已經足夠親密,成諾的星期六仍然放在父母親那裡,星期天與施內克先生約會,一如既往早上圖書館,下午保齡球——不是成諾專橫,施內克先生亦是圖書館常客,而且他還有保齡球館金卡,擁有私人十六磅球與四十一碼專用球鞋。
他們不必為對方作出太多改變,相處起來極其愉快輕鬆。
在工作中,兩人之間更是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供人捕捉八卦——施內克先生仍然冷血無情,成諾小姐依舊笑裡藏刀,從無出現粉紅色泡泡,綢帶賀卡,私人靚湯或是一三五白玫瑰,二四六紅玫瑰;又及,無論施內克先生還是成諾小姐都不是那種熱衷於將所有私密事情無論大小一概放上部落格或是貼上公告欄的豪放派人物,倘若有人詢問,他們不會否認,但也不會敲鑼打鼓四處宣傳。
他們之間的事情始終無人知曉,父母追問,成諾也只是含糊其詞,她一直以為:與施內克先生來往確實足夠快樂逍遙,但他可能是腦中長瘤,才會如此神魂顛倒,倒行逆施。終有一天,他會清醒。兩人的關係也必將告一段落……所以,何必給人提供話題?
直至施內克先生帶成諾小姐去見他父母。
老人家住在一個安靜的封閉式小區裡,地段極好的五層老房子,磚石道路,白灰外牆,但有新增設的電梯,且綠化極佳,一株玫瑰樹比成諾還高,開的花大如嬰兒面孔,花瓣如血紅絲絨,香氣馥郁甜美,桂樹、槐樹、香樟葉似雲蓋,一直長到視窗,麻雀一排排地聚在伸出牆壁的晾衣杆上,唧唧咕咕,沒完沒了。
成諾記得數年前還有人抓麻雀來剝皮油炸,還擺上宴席,只隻眼睛瞪得老大。
施內克先生是老來子,他的大哥已有五十二歲,長子與施內克同年,他的父親已近耄耋,母親則比父親小一旬,兩位老人頭髮均已花白,手上佈滿褐色老年斑,褶皺叢生,一眼看去如同海龜脖頸,但視力仍然不錯,行動遲緩,反而顯得威嚴。
家裡用著阿姨,也許是考慮到老人,飯菜極其清淡,但鮮美,正合成諾胃口。
施內克的父母態度溫和,但也並不十分熱情,反讓成諾鬆了一口氣,她最怕就是一見面便緊握著雙手“我把你當女兒看啊。”拜託,成諾不是孤兒,且已經成年。
真正令成諾驚訝的是臨別贈禮。
拆去包裝,盒子裡是一套式樣厚重古樸的金飾——手鐲、金鎖與項圈,你見過真正的金項圈沒有?成諾沒有,她只在八七版紅樓夢裡看到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戴過,如意或卷草紋樣式,下墜金鎖,明光燦爛。成諾手中的項圈與其相比幾乎沒有造型可言,光禿禿,既笨又拙,但黃金那種特殊迷人的光澤就已可以勝過一切。
成諾一直喜歡黃金,她覺得鉑金輕飄,鑽石又太刺眼。
“但絕大多數結婚戒指均為鉑金加鑽石。”
成諾側轉頭看向施內克先生,他從不在駕駛時與人說話,成諾贊同這種愛惜自己與他人生命的行為,所以也從不在他開車時嚕囌。
這句話既輕又短,好似幻覺。
但,呵,這就是求婚了。
“沒關係,”成諾平靜地回應道:“式樣選擇得當,同樣大方美觀。”
***
施內克先生是個慷慨的人。
他並不準備去做財產公證,他願意將自己名下的一套房產與數十萬存款與成諾分享,並承攬宴席及蜜月旅行費用。
成諾由他去,她早已備好自己的嫁妝。
只是現在的工作怕是不能繼續下去了,夫妻倆人同在一家單位裡工作就足夠尷尬,何況是甲乙雙方,同事間陰陽怪氣還不是最要緊,成諾怕老闆會要求她狂吹枕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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