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非常大的狗,看看,這條腿骨斷的多麼乾脆利索,一口咬下,毫無還價餘地。”他將手指伸進某個血肉模糊的地方:“這是齒洞,”他輕而易舉將手指拿進拿出,“牙齒要比我的食指粗,不但大,攻擊力強,而且殘忍,它會戲耍獵物。看這些傷痕,它曾經噙住小狗的頭,它能簡簡單單地殺死它,但它不。”
“什麼樣的大狗?”
“很多,牛頭梗,尋血犬,大白熊,哈士奇,牧羊犬。”
“我以為這些犬隻都很溫順。”
“所有有爪與牙的生物都有野性在血液中湧動奔流,只不過某些能夠壓制和隱藏,有些則不。它們何時爆發?不,我不知道,它們的主人也不會知道,能夠拿出這個答案的人會成為諾貝爾生物學獎獲得者。”
獸醫為小狗注射,它在睡去之前感激地觸吻他的手指。
他向成諾詢問當時情況,肇事犬有無被捉到扣起?假如沒有,他有責任通知管理員,這是一定要找到的——如果只是主人放縱姑息也就罷了,怕的是野狗,它們不但會襲擊小狗,幼嫩軟弱的孩子也會成為目標,出了人命,那就是真正的大事了。
“前兩年連線非典、禽流感、犬瘟熱,許多人家不管不顧把健康的狗只也丟出來,我曾看到一條黑色尋回犬,大概是隔壁小區丟出來的,天天沿著圍牆哀鳴叫喚,想回家——這些狗大多都死了,但也有活下來的,比野生動物更兇悍,狡猾,無所顧忌,喝,你絕對想不到,其中幾條狗甚至會撥動門把手開門。”獸醫嘆口氣,“它們對人類充滿仇恨,決不友善。”
成諾垂下眼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開始流行飼養大型犬,其中有些成年後可供三歲以下幼兒騎乘,一張口可以吞下成人整個手掌,每月各類消耗高達兩三千元,平時叫它們“寶寶”“囡囡”。每天早晚帶它們出來散步。
小區裡面最少有七八十頭這樣的大型犬,管理員怕是很難找到真兇。
小狗也很多,飼主並不吸取鮮活活的教訓,仍由它們到處亂鑽。
一條黃色的吉娃娃站在玫瑰徑上,身形不足一尺,卻仍然衝著成諾兇狠的吠叫,聲音洪亮。
成諾認得這條小狗,它屬於二樓鄰居,見人就叫,人若不退不逃,它會嗚嗚嗚地眥出滿口牙齒,放低身體準備攻擊,成諾一直懷疑它錯認自己是一條鬥牛犬。
“快回去,”成諾恐嚇它:“小心變作大狗狗糧。”
它繼續大叫,聲音中參雜進些許嗚咽,尾巴緊緊夾在雙腿間。
它的視線並不在成諾身上。
成諾背脊突然有生出尖刺的感覺,她繃緊肌肉,稍稍後退半步。
她看到了,那是一條滿身血汙的大狗。
脊背上的毛皮呈斑駁的黃褐色,與枯黃的長草叢顏色相近,難怪能夠藏得一絲兒痕跡不露,吻部很長,黑色延伸至耳根,深色的眼睛藏在裡面,幾乎瞧不見;耳朵毛蓬蓬的,大如蒲扇,奇特的是在身體兩側都有金錢豹那樣美麗的花紋——如果全身都是如此,應當十分漂亮,可惜的是它們的關係非常疏散,一塊塊,一片片,七零八落,各自為政。偶爾也會出現斑禿,像是胡亂組合在一起的雜碎,反而令人厭惡。
見到成諾,它向前走了兩步,它的腿又細又長,白色,上面也有斑點,更醜陋,像瘢痕。
它忽地仰天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向成諾露出一個笑容——兩頰邊肌肉受到拉扯,向後,展示出牙齦,齒根,血紅的舌頭耷拉出白色的齒列。緊接著,耳朵在空中晃了一晃。它轉頭,望向另一個方向。
成諾跟著看過去。
西瓜脫手,骨碌碌滾開,撞在一塊湖石上,粉身碎骨。
那是兩個極其熟悉的身影。
那條形容古怪的大狗乍然跳起,速度快的幾乎無法捕捉。
它向成諾的父母撲去。
兩位老人驚呼一聲,躲避不及,成諾父親先被掀倒,他的妻子返身擋在前面,大狗發出興奮的嘶吼聲,它撲在老人脊背上,下口嘶咬,淺色衣服與頭髮上立刻染上血跡,成諾父親從妻子身下伸出手臂,揮舞撲打,但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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