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音。
彷彿流水,風聲,血脈鼓動的聲響,規律的隱秘奏鳴順著我手掌接觸的部分一路傳遞給我的大腦,強制性的與我共鳴,我的感知瞬間被這沉悶的響動覆蓋,外界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而遙遠,連近在咫尺的副官發出的聲音也聽不清楚。
……只能隱約感覺到他好像在說什麼。
祂們,好像也在和我說著什麼。
我竭力去辨認身邊的聲音,可人的聲音愈發遙遠,屬於城牆的、歷史的、時間的,最初與最後的妖精們的,無數尖銳混亂的呢喃囈語卻愈發清晰,祂們的嗚咽中多了癲狂的渴求,觸感與泥土中的砂礫混在一處,覆在我的耳邊,撫過我的唇角,又迫不及待地更進一步從泥土中伸出,開始尋找我的指尖,手臂,甚至是身體——
來吧,來吧,請您再一次到這裡來……因為回應您的願望實在痛苦,孤獨苦熬的千年實在痛苦,於是從好久之前就開始憎恨,詛咒,怨恨有關造物主的一切;
只會回應願望的空洞造物甚至開始反過來許願,若未來能與冷心的造主重逢,一定要將她扯成這願望基石的一角,要她一同分享這千年積累下的絕望苦痛。
可是,可是呀。
要祂們等待的時間未免又有些太過漫長了。
不止一個千年,不止一次的重啟,不止一次的輪迴,終於連那些打磨血肉的深切憎怨也一起耗幹了,只留下執念的骨磨成粉也要融入這片土地之中,祂們空洞太久,飢餓太久,只來得及想起填補的本能,非要拽著什麼填入空缺的遺憾處。
手邊堅硬的城牆忽然變成柔軟蓬鬆的沙土,我的手指早已被迫陷入其中,身邊的副官發出惶然驚愕的叫聲,我在這怒吼中勉強驚醒,掙扎著,試圖將自己從這彷彿沼澤般沉重沉溺的惡念裡抽出來。
手臂,頭髮,胸口,衣襬……理論上永恆不敗的城牆本質也不過是凝成堅固輪廓的土與灰,此時這些泥土已經像是將我包裹了大半,我還沒來及想明白這突然發生的一切代表了什麼,注意力就已經被胸口驟然出現的失溫冷意奪走了。
我無法理解這忽然活過來一般的城牆,也無法理解突兀出現的死亡。
我看見血色從胸口蔓延低落,滴滴答答,順著指縫落入土中,又彷彿哺育的養料,悉數被腳下的土地貪婪的吞嚥。
……
系統時七月十二日,第四十條輪迴記錄更新完畢。
*
待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時間仍是七月十二日,早上七點。
半個小時後我會在走廊盡頭和阿爾克曼見面,兩個半小時後我會和他走向城牆坍塌的一角,三個小時後,我會迎接一場莫名其妙的死亡。
和此前的三十九次不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次的自己是怎麼嘎的。
只模糊知道城牆好像活了,妖精應該瘋了,這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癲一點;好訊息是阿爾克曼現在對我之後的死一無所知,壞訊息是,他對我之後的死一無所知。
我在床邊坐著思考,堪堪回神是發現已經快到了和副官約定好的時間,然而系統非但沒有提前提醒,他甚至到現在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系統?”我不太確定的叫他,“怎麼了,宕機了?”
這次,他停頓了好一會才回答。
“我不知道。”
虛擬的機械音透出幾分太過真實沉重的渾噩恍惚,愣愣道:“……我不知道,主人。”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主人。
“做你該做的。”我說,“比如說提醒我還有五分鐘就到和阿爾克曼的約定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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