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視線,他靠近的次數便更多。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他確實如此,似乎自從這男人換了最後的這雙手套後,我與他擦肩而過的頻率便也跟著多了些;生著薄繭的指尖點過我的手背,或是短暫停留在我的掌心,細細麻麻的微弱癢意從對方粗糙的指腹上遞到我的神經裡,這觸碰太過短暫,甚至來不及等到我抬頭看他就已經結束。
我抽空瞪過他幾次,然而一貫溫柔的軍醫往往就在此時滿眼無辜的看著我,像是猜準了我不會把這種事情大肆張揚,於是往往是他眼尾笑紋堆疊,好脾氣地靜靜看向我,直到我不得不收回目光,悻悻轉開話題。
這藏匿在暗處的曖昧永遠點到為止,就像最初那個被默許落在我額頭上的吻,帶著一點難以自控的私情,但仍儘量控制在一個彼此都可隨時忽略的程度裡。
他彷彿是在等我一個的態度,或是更多的無視……與默許。
於是,那原本剋制落在手背上的指尖,開始更多的流連在我的手腕上,虛虛攏握一瞬,在肌膚上生出短暫眷戀的停留,留下些許鮮明的溫度。
我在這期間習慣了低頭不去看,不去直視頭頂那個人越來越清晰的眼睛,於是這期間錯過了灰燼目光的方向,沒來得及看見他眼底那些微涼警告。
某次指揮室的閒聊,灰燼本來想和之前一樣走近些和我聊天,然而身邊另一側忽然落下一雙手撐著桌面,仍是熟悉的戰術手套,狙擊手的手臂肌肉要比軍醫的更飽滿一些,埃迪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靠近,先一步探頭過來。
我面前的空間一共就這麼多,他這樣直率坦蕩的探過身子,神色也是坦坦蕩蕩,似乎也僅僅是好奇灰燼遞來的材料。可狙擊手身形修長高挑,在我面前落下一片陰影,便間接攔住了灰燼更進一步的可能。
“……”軍醫動作一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狙擊手眨眨眼,聲音仍是帶著年輕人活潑輕盈的爽朗笑意:“剛說這次作戰安排有我嘛,好奇看看。”
“年輕人嘛,”列文坐在另外一邊,笑吟吟地補充著。 “別那麼板著臉啦,指揮官都沒說什麼,隨他在這兒放鬆點吧。”
灰燼眼尾餘光掃過列文坦然含笑的臉,隨即也心平氣和地點點頭,應了一聲:“說的也是。”
他這次隔了些距離坐下,目光一直盯著埃迪的動作——這個年輕的、張揚的,永遠肆意瀟灑,彷彿做什麼都理直氣壯的後輩,接過那份報告後,又順勢低下頭,詢問指揮官的意見。
灰燼神色平靜,眼尾鬆弛舒展著,面罩下的輪廓似乎也是他一貫平和的淺淡笑意。
列文的目光再次看了過來,正副隊長的視線相接,似乎彼此都藏了些什麼,然而列文撓了撓下巴,神色淡定地若無其事,灰燼便也從從容容的收回注意力,隨意在手邊的紙面上寫了點什麼。
*
此時,我們距離卡洛斯已經很近了。
這一趟出行收穫不少,至少對我而言結果還算滿意,那些最難解決的重點都已經提前通知給了阿爾克曼,餘下的都是一些暫時急也急不來的麻煩,陸行艦最後一段路程的速度被有意無意放慢了些,有關這一點列文沒瞞著我,我沒管,隨他去了。
埃迪跟在我身邊的次數多了些,即使沒有巡邏值班任務也是如此,金斯利在旁嘲笑他是馬上要和訓練員分離的可憐小狗,開始他們兩個還會隨意打上兩下或是彼此諷刺幾句粗口,但後來的狙擊手乾脆懶得搭理,更多就是一個利落的白眼,隨即又可憐巴巴的在我面前嘆著氣。
他瞧著有點太可憐,也太孤獨了,真的像是要眼睜睜看著自己頸上項圈被卸下去的小狗,動也不敢亂動,只能縮在原地搖著尾巴,耷拉著腦袋嗚嗚叫喚。
“跟在我身邊也沒什麼意思吧……”特別是結局註定的前提下,沒什麼出路,純粹的浪費時間。
對於這年紀的軍人來說,未來有太多更優秀的選擇等著他,但年輕人垂著眉眼,一意孤行的固執著,明明白白地和我表露他的不高興。
無奈之下,我也只能先給出一點口頭證明:“回去後我和阿爾克曼說說看吧,看看能不能把你調到我身邊來。”
他倒是蠻好哄,就這麼一句話立刻就又神采飛揚,很明顯的高興起來了。
“您倒是大方,”不遠處的金斯利笑眯眯的開口插入話題,不緊不慢的提醒我,“不過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和隊長說一聲?列文要是不小心忘了,您的副官說不定手快就把這活安排完了。”
“也好啊,”我點點頭,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個問題,“不過列文在哪兒?今天一早上都沒看到他。”
“公共浴室那邊吧,說是馬上回去了,這麼一副野人樣子也不好和人見面。”金斯利聳聳肩,和我比畫了一個方向,“他一會還有外勤安排,您要不然現在就過去?”
這條路不遠,我沒走幾步,就聽見細細的流水聲,列文上身只穿了白色的無袖背心,他單手扶著洗手檯的邊緣,厚實飽滿的肌肉群鼓脹撐起,正對著鏡子比劃自己下頜處最後一點殘留的鬍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