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著他,想看清楚他的內心世界,在他的心裡,究竟有沒有我和孩子?是不是因為這一段時間的戰爭,已經讓他對感情心灰意冷,所以,才顯得我在他心中已經無足輕重?卻忘記了設身處地地替他想想,端人碗受人管,一個指靠給老闆打工掙錢過日子的男人,在工作期間,哪裡會有人身自由?
但是,當時的想法太單純,就是想知道,那天他不回拷機,是真的幹活沒聽見?還是根本就不想回來?
我不想追根究底,更不想知道答案。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比殘酷的真相,要美麗的多。享受美麗,總比面對心痛,要舒服的多。適當的自欺欺人,甚至要比聰明的追根究底,要幸福的多。我不是笨人,也不想做太聰明的人,所以,我也不再求實較真,他怎樣自圓其說,我就怎樣信以為真。
那一天晚上,我又吐了個昏天黑地。似乎是腰一痛,無論是吃飯還是喝水,都必須吐乾淨了才能緩解痛楚。而這一番折騰下來,我幾乎耗去了半條命,渾身痠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了。
病來如山倒,果不其然!
無巧不成書的是,第二天下起了綿綿細雨,工地被迫停工,龍不用出去幹活了,正好在家裡伺候我。
那時候,我也沒有胃口吃東西,除了喝豬肝湯,就是喝荸薺湯,其它的食物,一概咽不下去。
龍天天沒活幹,就待在家裡盡心盡力地照顧著我,兩個人在出租屋裡是坐吃山空,很快就將存下來的錢揮霍殆盡。
從臘月初六開始,陰雨連綿不絕,眼看著後面工地上也沒活幹了,我們就準備回家過年。老闆娘是個心直口快,心地善良的人,她喜歡龍的勤勞,樸實,善良,能幹,很是關心龍。
她對龍說:“你老婆身體不好,又懷著身孕,後面都是雨雪天,我帶你去給你老婆買件羽絨服,穿得暖暖和和的回去。不然,你老家比上海還冷,萬一再著涼就不好了。”
吝嗇的龍,第一次表現出了他的慷慨大方。他跟著老闆娘,去了當時最繁華最興盛的商業街南京路,買了一件在當時來說,絕對是價值不菲的羽絨服,回來給我穿。一九九七年的價錢,好像是三百五十八塊錢吧,算是極為奢侈的一件衣服了。即使是在之後的好多年裡,我所有的衣服,也都沒有超過這個價格。
這件價值不菲的羽絨服,在我家也算是居功至偉了,不但在當時很好地保護了我的身體,在後來我的孩子們成長的歲月裡,它真的就是一件暖身暖心的大棉襖。小時候抱在懷裡當包被子用,大了騎車時當大衣用,迄今為止,兩個孩子都成長為大小夥子了,它還完好無損,品質一如當初般暖和實用。
老闆娘對龍的善待,不是僅此一件事,後面還有一件事,就按照時間發展的順序再記敘吧。
衣服買回來之後,我們是真的打算啟程回老家了。龍沒活幹,我身體又不好,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錢,也所剩無幾,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
臘月二十二日,我勉強打起精神,挺著大腹便便的肚子,經歷了一天的飢寒交迫,顛簸勞累,總算是有驚無險,平安回到了老家。
家裡異常寒冷。北風呼嘯,白雪皚皚,漫山遍野,皆是白雪茫茫一片,連下腳的路都找不到。
直到現在也搞不明白,那個年代的冬天,天氣怎麼會那麼冷?雨水怎麼會那麼多?漫山遍野一望無際的白雪,怎麼會堆砌的那麼厚實?水塘裡的冰塊,怎麼可以承載得住人的重量?
反正那個年代的寒冷徹骨,在之後的年代裡,慢慢的——慢慢的,就“溫柔寬厚”了很多很多……
但是我那時候是一個身體虛弱的孕婦,人一下了客車溫暖的車廂,寒冷就打透了所有的衣衫,就連那件新買的羽絨服,都抵禦不住寒風的侵襲,讓我整個人是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起來。
我本就身體不好,又長途奔波了一天,整個人是頭昏腦漲,頭痛欲裂,渾身痠軟的提不起一點力氣。龍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我,一步三滑,趔趔趄趄的,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中。
本以為回到家中,就找到了溫暖,找到了親情,找到了家人,未曾想,進門伊始,公婆的態度,卻比外面更陰冷,更無情。冷得瑟瑟發抖的,不止是身體,還有熱血沸騰,渴望親情溫暖的,一顆火熱的心。
那是九月份回來還債之後,第一次回來,我覺得即使心中還有怨恨,最起碼面子上,大家還需要維持一家人的和睦可親,是不是?我和龍做到了,我們滿心歡喜地進了家門,但是公公婆婆卻是現買現賣,立馬叫你知道,什麼才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到家已是傍晚,家中正好在殺過年豬,已經完工了,殺豬的師父,正在堂屋裡吃飯,公公在陪酒,婆婆在廚房裡忙碌。我們回來,公公連面都沒露。媳婦是外人隨便你什麼態度對待就另當別論了,兒子可是你親生的,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是你家裡的頂樑柱和靠山啊,你怎麼可以如此徹底的無視呢?
現代的人們常說,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後看子敬父,這句話無論放在哪個年代,都是無可辯駁的。因為父輩終會“日落西山,”能力大不如前;而子輩卻如“旭日東昇,”朝氣蓬勃,未來可期,令人輕易不敢欺辱。
但是到了我公公婆婆這裡,卻視龍如草芥,棄如敝履,比外人的歧視和鄙棄更加顯而易見。
公公在堂屋裡陪著殺豬的師父喝酒,聽著自己的二兒子回來了,連面都沒露,更別說招呼龍去堂屋裡陪人家喝杯酒賣個臉熟人情味了。廚房裡,有個小小的火盆,我和龍,還有龍的妹婿,圍坐在火盆前烤火,聊著無關緊要的閒話。
婆婆站在鍋臺邊,盛著豬肉豬血燴蘿蔔,一趟趟地往堂屋裡送。我們熱情地與婆婆打招呼,婆婆卻是不冷不熱地應答兩句,然後圍著灶臺不慌不忙地轉來轉去,默不作聲。過一會,再盛一碗熱乎乎的殺豬菜,送去堂屋。
我和龍兩個大活人,“千里迢迢”頂風踏雪而回,就這麼被冷待和無視的徹底,若非有妹婿偶爾的說話聲打破沉寂,我都懷疑,這家裡的人是不是都是啞巴,都空長了一張嘴,卻發不出一點人類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