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嫂子是啥感受,反正她也是顧左右而言它,就是不切入正題。
小舅本就是混江湖的人精,一看勢頭這樣僵持下去也不對,是立馬安排酒菜上桌,然後客客氣氣地請大家入座。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嗎,等大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一切就都好說了。
永遠不要小覷了中國人的酒桌文化,裡面博大精深的人情世俗,深諳此道的人,是運用的爐火純青,而取得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好。
小舅作為公公婆婆兩家裡面的代表性人物,識人識事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看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和諧和睦的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也就適可而止地停杯停奢,打算言歸正傳了。
不然酒過量容易出爾反爾,言而無信;菜過量容易吃飽找個藉口溜之大吉,那他這頓飯豈不是白搭了?
小舅清了清喉嚨,做了一個準備開場的預演,然後說道:“今天呢,難得老大家裡回來,正好老二兩個人也都在家,我就請恁都過來商量商量看。我買龍家房子也兩年了,現在想拾掇拾掇給恁大老表結婚,恁表兄媳婦呢,想叫把前院牆拉起來。恁弟兄兩個商量商量看,怎樣才合適?”
嫂子看向我,我看向嫂子,然後我很隨意地說道:“是啊,嫂子,小舅想拉前院牆娶兒媳婦,你覺得怎麼樣合適吧。我反正房子都賣給小舅了,一切恁商量著來吧,我也不參與了。”
嫂子說:“那不能這樣說。你和他二叔今天要是不來,小舅提這個話題,我就不能答應他,要不然,人家不說親兄弟還不如一個外人親啊!今天你和他二叔來了,那小舅提,只要恁沒意見,我就能答應他。這都是主要親戚,有事親戚都不肯幫忙,那還有誰肯幫忙呢。”
這高帽子現在給我戴上,我也不稀罕了啊。現在跟我打感情牌,我早已心如止水,無波無瀾了。畢竟已經是被逼無奈而迫不得已放棄了的東西,我還糾結它最終的歸屬,不是自尋煩惱嗎?
各人心中自有一本賬,自己清楚明白就好,何必眾目睽睽之下翻開給眾人看呢?再說了,在場的人都是人精,哪個人不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也不想和嫂子繼續探討這個話題,畢竟感情都傷痕累累,覆水難收了,再虛與委蛇下去,大家都覺得噁心,還是點到為止吧。
“嫂子,咱們今天來,反正就是這麼個事,其它的你跟小舅談,我和龍都沒有意見。小舅能和你談成什麼樣,我和龍也不參與。”
嫂子裝模作樣的:“那我也不能一個人說了算,我也得先打電話問問恁哥再說。”
小舅忙著和稀泥 :“那你打電話問問老大。現在龍兩個人沒有意見,就看老大怎麼說。”
老大還能怎麼說?電話接通之後,無非是鸚鵡學舌般,把大嫂的話再學一遍,然後賣了一個好大的空頭人情給我和龍,以此向外人證明他們兄友弟恭,情比金堅,再然後,就是小舅得到了最大的實惠。
小舅用一頓飯,就圓了自己的夢想。而當初我們也請吃飯了,也請村裡出面調解了,夢寐以求想解決的問題,都還是沒能解決掉。原來當換了一個人,用同樣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時,卻也是可以這麼的輕而易舉。
為什麼呢?歸根結底,只能說是我們兩口子做人太失敗了吧!
大哥大嫂覺得他們是送了一個天大的人情給我們,卻不知道,當初的雪上加霜,落井下石,早已傷透了我們的心。當我和龍努力把生活經營的風生水起,蒸蒸日上時,他們這份遲來的,無關痛癢的人情,我們還要來幹嘛?
他們想讓我們承載他們一個天大的人情,卻不知道,這個為時已晚的人情,我們現在要來又有何用?那兩間據公公說是花了一萬多塊錢才蓋起來的平房,沒有這份人情,是賣了五千塊錢;有這份人情,還是賣了五千塊錢;所以,承個屁情啊!哥還是哥,弟還是弟,以後的歲月裡,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各自憑本事過生活吧!
在那個零幾年初,打工潮正在逐漸席捲農村。但凡家裡有老人幫襯著帶孩子的小夫妻,基本上都是把孩子丟給老人帶,然後兩口子一起出去打工掙錢。至於掙多掙少,只要你自己不說,反正也沒有人知道。外人眼裡看到的,就是一個夫婦二人都在外面掙錢的家庭,家裡肯定富德流油。所以在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們眼中,也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大哥大嫂那時候已經出去打工五年了,掙了多少錢,咱也不知道,兩個孩子又跟著公公婆婆不用他們掏生活費,那小日子,簡直是烈火烹油,錦上添花,羨慕了好多人。
而像我家這種,只有男人一個人長年累月在外打工,女人還要在家帶孩子上學,沒有公公婆婆幫襯著點的,那無疑是屬於落到了下乘的打工人。所以,不用我們自己劃分,時代的變遷,人們思想上逐步改變的認知,就已經把我們逐漸摒棄在了貧窮的邊緣。
當人情世故被帶上了有色眼鏡去甄別,去結交,去維護時,我們家,無疑又是屬於被逐漸拋棄和鄙棄的那一類人群。正如現代人所坦言的那樣,當你窮時,連你的親生父母都看不起你,更遑論你那些兄弟姊妹和親朋好友了。
所以在那之後的好多年裡,我們一家人,一直是被所有的親人和親戚們孤立起來的。因為我們家,一直都是維持著龍一個人在外打工,而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在家帶著兩個孩子的生活模式。
經年累月,我們一直在貧窮的邊緣徘徊著,而所有的親人和親戚們,也一直都是想借機踩上一腳,以此來彰顯比我們家過得富有和高貴……
那又如何呢?關起門來,我家的生活,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受到影響的,只是偶爾會泛起的一絲負面情緒。日出日落,白晝黑夜,那一天天交替而過的生活,我依然很認真很充沛地安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