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大說:“表妹既然準備好了,那我們現在就拿著吧,不至於明天再跑一趟了。這幹活的人就這樣,活幹完了,就想拿著錢回家交給老婆,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過日子。”
這倒是實話。誰幹完活不想結清工資呢?那些因為幹完活拿不到工錢而和主家鬧得矛盾重重的人,大有人在。我不想做那樣的主家,不想他們在辛辛苦苦地忙活了一個月後,還推三阻四地,讓他們兩手空空地回家。所以我準備好了工程款,就是有點擔心他們會喝醉酒粗心大意弄丟了,到時候我這邊明明工錢已經付過了,還有嘴說不清。
張老四笑著說道:“表妹放心吧,他一個人裝著錢在前面跑,我們幾個人在他後面跟著呢,掉了我們就撿著分分,絕不會分給他一分。”
眾人笑,我也笑,把錢掏出來,遞給張老大:“表哥你數數,數對了接手了,我可就不認賬了哦。”
張老大接過去,點頭:“對,當面數錢,當面清賬,不是壞事,這樣大家心裡都敞亮。”
等他一張張地數過,說數目全對時,我看著他把錢裝進挎兜裡,笑著說道:“錢進你兜裡了,我可就啥賬也不認了哦,你少喝點,保管好哦。”
他佈滿滄桑的臉上,笑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了,顯示著他的開心和滿足。作為一個工頭,即使手下帶的人再少,工程幹完工能和主家即時把工錢結清,那也是他作為工頭的高光榮耀時刻。
在農村這些小工程隊裡,工頭幹完工幾年結不到賬,然後再拖欠工人工資的事,是屢見不鮮。不管工錢多少,工頭帶工幹活,最怕遇到這種主家。像我一個女人在家,還能即時把工錢給他們結算完整的主家,真的是少之又少。
張老大很高興。活幹完了,工錢拿到手了,他回去就可以給工人開工資了,那下次再接到工程,他找人會好找的很。老闆不欠工人的錢,工人才肯跟著他幹活。
他端起酒杯,是顯而易見的高興:“表妹放心,我心裡有數。今天晚上在這裡,我把酒喝盡興,改天路過你家門口時,我還得來喝喝你家井水呢,這可是我打的,最大的一口井。”
那引以為傲的語氣,搞得我家的水井,好像是他接過的,一個多大的工程一樣。至於他心裡究竟有沒有數,我也不知道,反正工程款結清了就是結清了,他也沒再找來要過第二次。
喝井水,他們倒是真來過,還喝得是津津有味,誇誇其談,估計我家這大工程,早已經成為他們在外面吹牛皮的巨大資本了,都不知道被他們吹過多少回,吹成什麼樣了。
深度五米左右,十五個一米深的炮眼一起放炸藥的工程,井口還需用到十四塊樓板覆蓋,估計是真不小吧 ,只是我自己對於這個行業的大小之論,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而已。
在這裡有必要一提的是,樓板,還是在之前蓋樓房時,那個趙老闆家買的。只不過之前是先支付了一小部分金額,餘款欠到了第二年春天才結清。這一次,我是帶著足額的現金,親自去購買。
時隔九年之久,他看到我的時候,有著瞬間的愣怔,當我笑著說:“趙老闆,好久不見,我又來你家買樓板了。”
我那獨特的長山口音,是讓他幡然醒悟,喜笑顏開:“哦——你是小李哦,我說怎麼看著覺得這麼眼熟呢。”
我笑:“好幾年沒見過了,你貴人事多,忘記了很正常。”
他也笑:“天天窮忙,見過的人實在是不少,這才一時間沒能想起來,你多見諒哦。”
我說:“趙老闆,我可是你家的回頭客哦。蓋樓房時,用的是你家的樓板,現在打水井,還是用你家的樓板,待會,你可得給我多優惠點。”
趙老闆點頭:“一定的——一定的。就衝著大年三十你沒讓我空手回來,我也得承你這份情,少賺你一點。”
我笑:“你還記得這事呢?”
趙老闆也笑:“記得——記得。你家,我是順路過去看看,結果你給了我意想不到的三百塊錢。那個X老闆家,我是特意去的,結果還是兩手空空,一分錢都沒要到。他到現在,還欠著我不少錢呢,人也找不到了。”
我說:“他們一家都出去打工了,一家人好幾年都不回家來了。”
趙老闆說:“我也聽人家這樣說的。我們掙得也都是辛苦錢,就這樣打水漂了。”
我說:“你放心,我這次帶的是現錢。點貨給錢,人走賬清。”
趙老闆笑:“你放心,你就是不帶現錢,我也不擔心。你是個豪爽守信的人,值得信任。”
所以,做人做事啊,一諾千金,說到做到,誠實守信,果然是一個人最基本的素質和教養,否則,人家那麼大一個老闆,一年到頭不知道要見多少客戶,憑什麼還會記得我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客戶呢?
那一次,樓板的價格,肯定是優惠了,至於優惠了多少,時隔多年,我現在早已經忘記了。反正歲月在流逝,歲數在增加,好多人和事,經年日久的,就慢慢模糊在記憶裡了。我就清楚地知道,我和趙老闆九年多未見,再相見,因著往日美好的記憶,那是相談甚歡,憶起往昔,也是笑容滿面,很是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