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星期二。日曆上分明寫著大晴,可推開窗,天色卻像被誰不小心打翻了墨硯,陰沉沉地壓了下來。沒有預想中刺目的陽光,只有幾分料峭的涼意順著風縫鑽進衣領,讓人在這初夏的日子裡,莫名生出幾分深秋的清冷。
早晨的時光,總是被瑣碎切割得支離破碎。八點鐘醒來,在床上賴了十幾分鍾,直到八點十六分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生活裡總有些突如其來的小插曲,比如八點二十四分的那次如廁,與其說是生理需求,倒不如說是一種心理上的緩衝,權當是給自己“壓壓驚”,好讓這具軀體準備好迎接一天的兵荒馬亂。魏叔來的時候,我正洗著手,水花濺在瓷磚上,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領導們下來視察的時候,時針剛好指向十點。大領導和小領導齊聚,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了一陣嘰嘰哇哇的討論聲。我默默地將列印好的戶口簿冊遞過去,看著他們眉頭緊鎖的模樣,心裡清楚得很:新一輪的增收算賬又要來了。在這基層的工作裡,容不得半點虛假,每一筆賬目背後都是沉甸甸的責任。哪怕有時覺得形式大於內容,但既然身在其中,便只能將這“形式主義下的偉大”硬生生扛起來。十點半下村的人陸續出發,而我選擇留守值班。
留守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戶測的資料打到十點五十七分才算全部搞定。又是一次去廁所“壓壓驚”。不知從何時起,我發現自己做事越來越缺乏條理,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毫無計劃可言。那種滿腦子都是表現欲卻又無從下手的焦灼感,像極了這陰鬱的天氣,悶得人透不過氣。十一點十七分,尿急,再次躲進狹小的隔間,似乎只有在這樣的獨處時刻,緊繃的神經才能稍稍鬆懈。
臨近中午,翁家堂的同事回來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了將近十二點。午飯是在十二點十分開始的,肚子餓得咕咕叫,隨便扒拉了幾口,到十二點十九分便草草收場。飯菜的味道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咀嚼時的機械與敷衍。
下午一點十九分,從午覺中掙扎著爬起來洗漱。其他組的同事還在外面奔波,而我繼續坐在電腦前,和那些繁瑣的資產錄入較勁。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像是在嘲笑我的遲鈍。就在這時,一段文字悄然滑入眼簾,像是一劑清涼的藥,撫平了心頭的褶皺:“來時一絲不掛,去時高溫火化,想那麼多幹嘛。”
是啊,我們不過是來體驗生命的過客,又何必執著於追求完美?世俗的眼光總喜歡用金錢和地位來定義成功,彷彿沒有這些,人生便是一場虛度。可實際上,吃喝玩樂未必是虛度光陰,吃苦耐勞也未必都值得歌頌。人生本就是一道減法題,來日並不方長。忙時要把飯吃飽,閒時要把身體搞好。適當放鬆,降低慾望,不要什麼都想得到。畢竟,一天也就三頓飯,錢財再多,最後也帶不走,唯有健康快樂,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
人性的底色,往往是慕強的。你越是天寒地凍、落魄潦倒,別人越不會雪中送炭;而你若是繁花似錦、春風得意,旁人自然願意錦上添花。這就是世界運轉的冰冷法則。人們嘴上說著同情弱者,暗地裡卻都在悄悄跟隨強者。正如莫言所言,人們對強者總是寬容的,而對弱者即便沒做錯什麼,也會苛刻對待。哪怕你一味忍氣吞聲,往往也只會被看作是廉價的討好。看透了這一點,便不再對人情冷暖抱有幻想,也不再為自己的平凡而羞愧。
人最難得的,是擁有翻篇的能力。不依不饒,本質上就是畫地為牢。如果總是抓住過去的遺憾或當下的委屈不放,無謂地消耗自己的心力,就會陷入一個死迴圈。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快樂的人,只有想得開的人。關於明天的事,後天自然就知道了。何必提前焦慮?吃飽,睡好,給時間一點時間,當下過好即是全部。鬆弛一點,允許一切發生,盡你所能,亦接納你所不能。
思緒回到現實,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十五點三十三分,搞定了十個資產錄入;十六點二十三分,錄好第十一個。期間因為處理撂荒地的事宜耽誤了些許功夫,進度比預期慢了一些,但我已不再像上午那樣焦躁。
點完圖斑,已是十七點二十三分。晚飯吃得依舊隨便,甚至可以說有些食不知味。陰天帶來的寒意似乎滲進了骨子裡,連胃口也跟著萎縮了。十七點四十四分放下碗筷,心裡沒什麼波瀾,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疲憊。
十八點零五分,我決定早點睡覺。窗外的風還在吹,冷嗖嗖的,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喧囂都凍結。躺在被窩裡,感受著身體的溫度一點點回升,白日的紛擾終於在這一刻歸於平靜。
這一天,沒有驚天動地的成就,也沒有一鳴驚人的高光。有的只是無數次的“壓壓驚”,無數次在瑣碎與宏大之間的拉扯。但我知道,所謂成功,本就是水到渠成;所謂天才,不過是厚積薄發。在這漫長的黑夜裡,我不需要成為誰的強者,也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麼。我只需守住內心的秩序,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吃好三頓飯,睡好一場覺,然後,靜靜地等待下一個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