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晝光
8月2日 大晴,星期天工作日
凌晨三點零五分,便自睡夢之中醒轉過來。夜色濃稠,整座村莊沉在靜謐裡,四下只餘下夏夜蟲鳴淺淺的迴響。方才的夢影依舊在腦海裡若隱若現,前一日歸鄉,那些深埋心底的舊記憶,總愛在夜半時分悄悄翻湧。睜著眼躺在床榻之上,窗外沒有一點喧囂,只有沉沉夜色覆滿院落。輾轉反側,再也難以沉沉睡去,任由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回想過往歲月裡的點點滴滴,夢裡面爺爺的模樣,年少在家勞作的朝暮,在外駐村奔波勞碌的種種片段,一樁樁一件件,於寂靜深夜輪番浮現。
長夜漫漫,一分一秒緩緩流逝,一直捱到十二點零二分,方才起身下床洗漱。夏日天光亮得早,即便已是正午將近,走出房門,撲面而來依舊是故鄉熟悉的熱浪。晴日高懸,萬里無雲,又是一個灼人的大晴天。陽光潑灑在院落的磚瓦、牆頭的草木之上,樹葉被曬得微微打卷,蟬鳴聒噪不絕,此起彼伏,填滿整個山村的白晝。
八點三十六分走下屋子,一夜輾轉,心神依舊帶著幾分恍惚。循著久已成習慣的方式,先去一趟廁所,算是給紛亂浮動的心緒尋一處短暫的安放,也就是平日裡常常打趣的“上個廁所壓壓驚先”。夜半早醒帶來的昏沉,在此刻稍稍紓解。走出之後,廚房裡飄來溫熱香甜的氣息,家人已經做好吃食。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喬粑,是故土獨有的風味吃食。軟糯的外皮帶著穀物本身淡淡的清香,簡簡單單,卻最撫慰歸人的腸胃。拿起三個喬粑慢慢吃下,溫熱的食物落進腹中,腹內漸漸有了飽足感。遠離鄉鎮的食堂、街邊的早點小攤,回到老家,食物沒有繁複花哨的調味,全是土地饋贈的質樸滋味。在外奔波之時,常常為了趕會議、趕蓋章、趕班車,匆匆扒幾口飯便要投入工作,難得這般慢悠悠,安安靜靜品嚐家常吃食。
日頭一點點往上爬,正午悄然降臨,院子裡日光熾盛,熱浪一圈圈瀰漫開來。鍋裡還燜著煮玉米,是這個盛夏最尋常也最動人的美味。金黃飽滿的玉米,經過文火慢煮,汁水鎖在顆粒之中,咬開便是清甜。吃完喬粑,又端起煮玉米,坐在屋簷之下慢慢啃食。周遭安安靜靜,偶爾傳來家人幾句閒談,遠處山野傳來陣陣蟬鳴。不必惦記圖斑核查,不必擔憂印章交接,不用記掛培訓會的時間節點,也不會驟然響起工作的電話。這一刻,只屬於故鄉,屬於鬆弛下來的自己。
時間悠悠淌過,十二點二十七分,午飯終於吃完。桌面杯盤狼藉,鍋碗沾染飯食的餘溫。家人忙碌大半日,此刻便由我來收拾殘局。挽起衣袖,開始清洗碗筷鍋具。溫水沖刷掉碗碟上的油漬,鍋子細細刷洗乾淨,抹布來回擦拭飯桌的每一處邊角,飯粒、殘渣盡數清理,灶臺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水流嘩嘩作響,洗涮之間,內心也是一片安然。
在外駐村的日子,大多時候忙到分身乏術,埋頭於成堆的材料報表,處理一樁樁接踵而至的群眾瑣事,開會、跑部門、迎檢,日復一日被外部的事務推著向前,常常很少有機會沉下心,安安穩穩做一點菸火之間的細碎家務。回到老家,洗鍋洗碗擦桌子,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反倒成了難得的休憩。手上在勞作,精神卻從緊繃的工作狀態裡抽離出來。
洗完所有器物,把碗筷歸置整齊,院落恢復整潔。抬眼望向院外,烈日當空,山野在強光之下舒展,綠意鋪向遠方。這是週日,日曆之上本該休憩的日子,於我而言卻是工作日,只是身在故土,暫離崗位,得以偷得幾日的人間閒趣。
夜半三點莫名驚醒,是心底積壓情緒的迴響。前幾日夢裡與爺爺相逢,那些年少的委屈與複雜的親情,並沒有因為回到家鄉便徹底消散,只是被煙火溫情輕輕包裹。長夜難眠,白日便好好吃飯,好好動手打理煙火瑣事。三個軟糯喬粑,幾棒甜嫩玉米,一餐樸素的家常,一輪親手完成的洗涮,拼湊出歸鄉一日最真實的模樣。
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在外要扛起崗位賦予的責任,面對繁雜世事,見識人間百態;回到故土,卸下所有身份標籤,只做家裡的晚輩。不用趕班車,不用帶公章,不用記牢會議時間,吃故土生長出來的糧食,動手收拾一桌飯後狼藉,在日光蟬鳴之中,安放滿身風塵。
縱然夜半會被舊夢驚擾,心底存著難以全然釋懷的心結,但故鄉的煙火自有溫柔的力量。喬粑的軟糯,玉米的清甜,流水沖刷碗碟的嘩嘩聲響,庭院裡滾燙的日光,都在慢慢熨帖內心褶皺。
短暫的歸鄉時光不會永久停留,假期終會落幕,之後依舊要重返崗位,繼續去面對圖斑、臺賬、培訓,面對形形色色前來辦事的鄉人,奔赴一場又一場沒有休止的實務。但在家的這幾日,吃進嘴裡的吃食,親手打理的煙火,家人相伴的鬆弛,都會化作心底一份溫熱的底氣。
正午的暑氣愈發濃烈,蟬鳴依舊喧囂,收拾完畢之後,便可尋一處陰涼,靜靜消磨屬於故土的時光,養足精神,接納過往,也坦然等候下一段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