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歸居，靜度塵閒
8月4日 大晴，星期一工作日
盛夏的清晨，天光總是來得格外早。凌晨六點零五分，我便從睡夢之中悠悠醒轉。故鄉的夜晚沒有集鎮的車馬喧囂，四下安謐，只有夏蟲此起彼伏的低鳴，在院落的角落裡輕輕迴盪。許是連日身心輾轉，夜裡睡得依舊淺淡，過往的記憶碎片、工作裡的種種瑣事，斷斷續續在腦海裡盤旋。明明是身在故土休假，心底卻依舊存留著工作日的慣性，那些會議、材料、圖斑核查的片段，偶爾也會闖進睡夢。睜著眼躺於床榻，聽窗外天色一點點泛亮，豔陽正積蓄力量，準備鋪灑這嶄新的一日。
就這樣靜靜躺臥，任由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走，一直耗到八點二十二分，才起身下床洗漱。清涼的井水拂過臉頰，掃去凌晨甦醒之後的昏沉。走出房門，撲面而來便是盛夏炙烈的氣息，晴空萬里無一絲雲彩，又是一個大晴天。日光潑灑在房瓦、院牆與院中的草木之上，樹葉被曬得微微蜷曲，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漫遍整個山村。
八點三十六分走下樓房，一夜淺眠，心緒還有些飄忽紛亂。順著長久以來的小習慣，先去一趟廁所，也就是平日裡常常打趣的“上個廁所壓壓驚先”。借這片刻獨處的時光，把腦海裡紛亂的念頭稍稍梳理平復，卸下睡夢殘留的恍惚，再重新走入煙火繚繞的院落。
回到老家的這些時日，日子過得簡單而鬆弛，脫離了崗位上緊繃的節奏，不必追趕班車，不用攜帶公章奔赴會場，也不用隨時提防突然響起的工作電話。時間不再被會議議程、報表臺賬切割得支離破碎，只順著故鄉日月流轉的節奏緩緩向前。
晨光慢慢推移，日頭漸漸爬至中天，暑氣一浪高過一浪，整個村莊都浸泡在盛夏的熱浪之中。家中一切由父親操持，鍋裡煮好了當季新鮮的玉米棒。田地裡長出來的玉米，吸收過山野的陽光雨露，經過文火慢煮，顆粒飽滿，清甜多汁，是屬於這個季節獨有的樸素美味。
時鐘走到十二點三十五分，午飯時間到了。沒有豐盛繁複的菜餚，桌上便是老爹親手煮好的玉米。一家人坐在屋簷之下，避開正午直曬的烈日，就著山野吹來的微風，慢慢啃食玉米。金黃的玉米粒咬在嘴裡，清甜汁水在舌尖散開，沒有花哨的調味，卻是土地饋贈最本真的滋味。閒談幾句鄉里家常，說說莊稼長勢，聊聊鄰里瑣事，言語平淡，卻自有一份人間暖意。在外駐村工作的時候，常常為了趕任務草草就餐，很難擁有這般慢悠悠吃飯的心境。在家的時光，吃飯不再是一項需要快速完成的任務，而是一種安然的享受。
一餐簡單的午飯吃完，腹中飽足。正午的太陽最為毒辣，日光灼灼，地面都被曬得發燙，屋外並不適合久留。我便出門隨意散步，在家附近的小路走一走。鄉間小路兩旁草木繁茂，莊稼在田地裡蓬勃生長，遠處群山在晴日之下輪廓分明。偶爾遇見鄉里鄉親，點頭打一聲招呼，聽田間傳來幾聲蟲鳴鳥叫。緩步慢行，讓身體活動開來，把飯後積攢的滯悶消解幾分。一路上沒有目的地，不必奔赴某個地點，不用完成某一項工作，只是單純走走看看，感受故鄉山野的氣息。短暫散步歸來，滿身沾著盛夏的溫熱，濃重的倦意隨之湧上來。
回到家中，日頭高懸，周遭蟬鳴聒噪喧囂，村莊大多人家都閉門避熱，陷入正午的休憩。萬事暫且放下，躺下午休。歸鄉之前，一連數日，培訓、跑政府、跑衛生院、走訪老舅、處理家中裝修餘款，一樁樁事情接踵而至，精神始終繃得緊緊。縱然回到老家，凌晨也常常早早驚醒，睡眠始終沒能徹底補足。這一個午後，什麼都不去思慮，不去回想夢裡故人的糾葛，不去惦記崗位上還積壓的工作，也不去琢磨練字的道理，把所有思慮統統擱置一旁。
任由自己沉入睡眠，周遭的蟬鳴、遠處隱約的人聲，都化作朦朧的背景音。這一覺睡得悠長安穩，隔絕外界所有紛擾。等再一次睜開雙眼，已然是下午十五點。一覺醒來，身上連日積攢的疲憊消解大半，頭腦也清醒通透許多。窗外的陽光稍稍偏移，不再是正午那般灼人，依舊是朗朗晴空。
今日名義上依舊是工作日，崗位的責任還懸在心頭，只是身在家鄉，得以短暫遠離實務現場。回望這段歸鄉的日子，有夜半被舊夢驚擾的悵惘，有和家人圍坐吃飯的溫暖，有動手下廚、收拾家務的煙火，也有閒散散步、酣然午睡的鬆弛。
在外的日子，大多是向外奔赴：奔赴會場，奔赴農戶家中，奔赴各個部門辦理業務，要處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要解決一樁樁現實難題，一直在向外消耗自己。而回到故土，更多的是向內安放。不必刻意要強，不必事事追求效率，可以吃簡單的玉米，可以漫無目的地散步，可以酣睡一個長長的午覺。允許自己慢下來，允許自己什麼也不做。
人便是這樣，長久緊繃之後，總要有這樣一段時光，迴歸樸素的煙火，安放滿身風塵。那些心底解不開的心結，不會因為幾日休憩便全然消散；崗位之上還有無數的圖斑、材料、群眾工作，等待著我回去接手。但故鄉的日光、清甜的玉米、鄉間小路的晚風，還有這一場酣暢的午睡，都會化作心底一份溫柔的積蓄。
休息不是虛度，而是為了再次出發積蓄力量。短暫的歸鄉終會落幕，之後依舊要收拾行裝，重返基層崗位，繼續行走在鄉土之間，面對瑣碎繁雜的日常。而在家的這一段時光，會成為疲憊之時可以回望的一處溫暖角落。
午後三點的陽光灑滿院落，蟬鳴依舊不息。睡醒之後，心神安定，靜靜感受屬於故鄉的這一片晴日，靜待往後的朝夕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