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錢思傑日記》第615章 閑以養神(1)

作者:王錢思傑·1個月前

閒以養神

八月三十日,週日,休息日,晴空萬里,天光朗照。

世人皆言浮生碌碌,多半光陰都交付案牘俗務。平日身為基層奔走之人,朝起而謀公事,暮歸尚牽萬家,臺賬、裝置、人情紛至沓來,身似轉輪,不得稍歇。好不容易盼來週日休沐之日,塵世公牘暫且束之高閣,萬般責任暫卸肩頭。不必趕時辰開工,不必核對補貼資料,不必搶修故障器械,亦不必周旋於不願赴約的宴席。這一日,天地遼闊,時光歸我,大可順隨肉身天性,餓則食,困則眠,興起便揮拍玩樂,俗世繁禮、家務瑣細,儘可暫且拋諸腦後。古人云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奮鬥固然可敬,可若只知馳而不知張,縱是鐵打的身軀,亦有油盡燈枯之時。此日沒有宏圖待展,沒有難題待解,只求安養心神,於慵懶煙火之間,窺得幾分自在逍遙的處世哲學。

清晨七點零五分,晨光穿窗而入,人便悠悠醒轉。聞窗外晴光正好,卻全無起身的念頭。換作工作日,此刻心神早已繃緊,腦中盤旋今日待辦諸事,哪容得賴床貪眠。可今日乃是休息日,鬧鐘噤聲,公事遠遁,既然無俗事催逼,何必急急忙忙披衣而起?便臥於榻上,靜聽窗外風聲雀鳴,任由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世間許多人,被“惜時”二字捆縛得苦不堪言,彷彿只要閉眼臥床,便是虛擲流年。彷彿休息日也得讀書、勞作、精進,才算不枉光陰。可天地尚有晝夜交替,白日勞作,夜晚安眠,此乃造化之常理。人又豈能日日繃作滿弓,一刻不得鬆懈?該勞便勞,該閒便閒,睡懶覺,算不上罪過。

就這樣懶洋洋臥至八點二十二分,方才徐徐起身,洗漱理容。不慌不忙,沒有手忙腳亂的倉促,一切皆隨本心節奏。八點三十六分移步下樓,先如廁舒展筋骨,消解殘留在四肢的惺忪睡意。事畢,復又折返臥榻。既無公門羈絆,身子睏乏,那便繼續酣睡。管它窗外豔陽高照,人間熱鬧喧囂,榻上一方天地,便是我的安樂鄉。

一覺沉沉睡去,不問世事,不知昏曉。腹中飢腸咕咕作響,才把人從夢鄉拽回現實,抬眼一看,已是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睡到肚子來“敲警鐘”,方知時辰不早。腹中虛空,急需吃食撫慰口腹。懶得大動干戈烹調珍饈,一碗火雞面便是人間至味。沸水沖泡,醬料拌勻,紅彤彤的面入口,辣意直衝天靈蓋,酣暢淋漓。紅塵奔波,平日裡吃飯大多掐著工作節點,扒幾口便要奔赴差事,食不知味。唯有休息日,方可安安穩穩,細品一碗熱面的快意。

十一點整,碗空面盡,肚皮飽足。看著桌上油乎乎的碗筷,心念一動:罷了罷了!今日休沐,何苦還要勞煩自己洗涮鍋碗瓢盆。碗筷暫且堆在一旁,且放它一陣。古有高士,不拘小節,床榻凌亂,杯盤狼藉,只求心中自在。當然並非教人日日懶怠,只是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家務俗務,大可往後再理,不必事事刻刻追求整潔完美。若休息日還要被鍋碗瓢盆捆住手腳,那休息二字,便少了大半樂趣。

飯飽神虛,睏意再度襲來。世間最大幸福,莫過於吃飽之後還能倒頭大睡。什麼收拾打掃,什麼規劃消遣,通通拋之腦後。轉身重回床上,繼續赴周公之約。外界日頭東昇西移,世間行人往來奔走,皆與我無關。只管沉沉入夢,與莊周共夢蝴蝶,不問人間俗事。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悠悠轉轉,直睡到十六點四十五分,方才如夢初醒。暮色將近,腹中又再度唱起“空城計”。起身,又煮一碗拌麵。簡單面食,調料一拌,煙火氣撲面而來。不必珍饈美饌,凡俗吃食,足以安身。十七點一十五分,拌麵下肚,又一次酒足飯飽。方才那堆碗筷,依舊巋然不動。心想,今日主打一個隨性逍遙,洗碗這件差事,暫且打入“明日待辦”,今朝且放過自己。

飽食之後,睡意已然退散,渾身筋骨反倒有些發癢。終日臥床酣眠,雖養心神,軀體卻少了舒展。一味躺臥,如同花木久置陰處,不見風日,亦非全然佳事。靜久思動,便尋來乒乓球拍,奔赴球檯。

銀球起落,球拍翻飛。往日思慮盡拋雲霄,心中不再盤算臺賬得失,不再糾結裝置故障,不再思慮人情應酬。眼裡唯有來去跳躍的小白球。揮拍、跨步、扣殺、接球,汗水順著額角緩緩滲出。白日里積攢的慵懶沉悶,隨著揮拍盡數消散。人活一世,既要能靜臥酣睡養精神,亦要能揮拍運動舒筋骨。靜可枕榻酣眠,動可揮拍取樂,動靜相濟,方是生活妙諦。

時間就在一來一往的對打之中悄然流淌,從黃昏暮色,直至夜色沉沉,一晃便到二十一點零五分。酣暢打球完畢,滿身薄汗,通體舒暢。盡興而歸,回去洗漱淨身,洗去一身汗漬,一身清爽。

回望這週日一日光景:清晨醒而不起,高臥貪眠;餓了便煮火雞面大快朵頤;飽了便繼續矇頭大睡;醒來再煮拌麵果腹;碗筷堆置不洗,偷得懶趣;傍晚興起便揮拍打球,直至夜色降臨,盡興方休。沒有遠大計劃,沒有充實日程,沒有讀書修身,沒有走訪交際。外人觀之,或許要搖頭嘆息:此日虛度,晝寢耽樂,碗筷堆積,好不懶散。可若細究其中道理,便知這慵懶一日,亦藏處世哲學。

天地造化,尚且有生有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萬物不會時時刻刻蓬勃生長,草木到秋冬也要收斂蟄伏。人亦是同理。平日在崗之時,恪盡職守,遇事迎難而上,核查資料、搶修裝置、撰寫文稿,件件盡心,不敢懈怠。已然耗盡心力,待到休息日,便是屬於自己的“冬藏”之時。藏起鋒芒,放下責任,不逼迫自己事事精進。困則眠,飢則食,興至則遊樂,便是順應人之本性。

但此份閒散,絕非渾渾噩噩的擺爛沉淪。懈怠,是當為之時推諉逃避,該盡責之時一味躺平。而今日之閒,是公事已畢之後的休養生息。上班則竭力盡責,休假則安心鬆弛,二者並不相悖。若是工作日也這般貪眠懶做,那便是荒廢職守;可休息日,何妨做一回閒散俗人。

至於碗筷不洗,看似邋遢,其中亦有小趣味。世人總被條條框框束縛,時時刻刻要求整潔自律。彷彿一刻偷懶,便是品行有虧。可人生不必時時緊繃,事事苛求完美。偶有一日,放過瑣碎家務,不去糾纏細枝末節,把心力留給自己,並非大過。待來日迴歸日常,再收拾乾淨便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生活亦是如此,偶爾留一點“不完美”,換一身自在,何樂而不為。

靜臥酣睡,是向內安神;揮拍打球,是向外疏解。一味睡覺,久了肢體萎靡;一味奔波玩樂,久了心神耗竭。靜與動,一張與一弛,相輔相成。酣眠補連日耗損之心神,打球舒久臥僵滯之筋骨。靜能安魂,動能暢體,兩者兼有,方得身心調和。

很多人總在追逐“有意義”的時光,彷彿每一刻都要有所收穫。要讀書增智,要健身變強,要拓展社交,要提升自我。若是一天沒有產出,便滿心愧疚。可何為意義?人生不全是建功立業、精進向上。好好安撫疲憊的自己,讓透支的身心得以復原,這便是莫大的意義。今日的酣睡與玩樂,不是揮霍,而是在為來日蓄力。待到休息日落幕,再度重返崗位,面對千頭萬緒基層瑣事之時,養足精神的軀體,才扛得住繁雜工作,受得了世事磨礪。

浮生匆匆,大半歲月都要向世俗、向責任低頭。難得屬於自己的寥寥時日,何苦還要拿世俗的標尺苛責自己。餓了吃麵,困了倒頭就睡,懶得便暫且不洗碗,興致來了便揮拍打球至夜深。不刻意追求活得多麼“正確”,只求活得舒展快活。

這一日,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可圈可點的功績,只有煙火吃食,沉沉睡夢,乒乓笑語。於慵懶俗世之中,悟得動靜相宜,勞逸相和的簡單道理。能扛得住平日煙火勞碌,亦享得了休息日散漫逍遙。不執於勤,不耽於惰,順隨本心,安放身心,便是尋常人一份難得的生活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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