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冰雪消融，黑土解凍，連帶著街市上的空氣，也彷彿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不再是以往鐵血肅殺的氛圍，而是摻雜進了許多新鮮的、躁動的、甚至有些歡騰的氣息。
這氣息的源頭，並非來自皇宮內院那道愈發冰冷孤高的身影，而是源自市井深處，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巧妙地編織、引導，最終瀰漫開來。
一、 茶樓裡的“新驚堂”
“如意樓”是盛京城裡數得著的大茶樓，往日里說的多是《三國》、《水滸》，或是些才子佳人的老段子。但這日午後，茶客們卻發現，那鬚髮皆白、最擅講前朝秘聞的王老先生，驚堂木一拍，說的竟是新鮮出爐的《汗王夜巡》。
“……只見那傷兵老王頭，傷口潰爛，高燒不止，眼見著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軍醫連連搖頭，周遭弟兄無不垂淚！就在此時，只見一人排眾而出，身披尋常士卒戰襖，卻是龍行虎步，眉宇間自有凜然之氣！諸位猜猜是誰？”
臺下茶客們交頭接耳，已有訊息靈通者低聲喊出了那個名字。
王老先生猛地提高聲調，唾沫星子都在光線下飛舞：“正是咱中華清國的新主，仁德汗王陛下！”臺下頓時一片低低的驚呼。
老先生口沫橫飛，將汗王如何俯身、如何親自為老卒吮吸膿瘡的情節描繪得淋漓盡致，細節逼真至極，彷彿他當時就在現場。說到動情處，老先生自己都聲音哽咽，臺下更是一片寂靜，許多老茶客聽得眼圈發紅。
“御藥親敷，龍息吹痛！這是何等的恩德！何等的仁心！”老先生捶胸頓足，“那傷兵老王頭，竟硬生生從鬼門關被汗王拉了回來！醒來得知是汗王親身救他，哭得那是肝腸寸斷，磕頭磕得額頭見血，直呼‘願來生做牛做馬，報答汗王恩德’啊！”
恰在此時，臺下角落裡，一個粗豪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虎目含淚，振臂高呼：“汗王仁德！愛兵如子！萬歲！”這一聲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場情緒。
“萬歲！” “汗王千歲！” 呼喊聲浪此起彼伏，人們情緒激動，彷彿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份浩蕩皇恩。王老先生滿意地看著這場面，驚堂木再響，壓下場內喧譁，緩緩道：“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有此仁德聖主，實乃我中華清國之福，我等百姓之幸也！”
茶喝完了，故事聽完了，茶客們散去，但“汗王吮癰”的故事和那份激盪的情緒，卻隨之擴散到了盛京的各個角落。
二、 街巷間的“順口溜”
城西的“北大倉”墾荒點，晌午歇工的時候，幾個剛從關內逃荒來的漢子坐在田埂上，啃著官府發的雜麵饃饃。一個略識幾個字、以前在老家聽過蓮花落子的後生，忽然扯著嗓子哼起了小調：
“嘿！叫一聲老鄉聽俺言，關裡逃荒為哪般？ 崇禎皇帝不管飯，闖賊來了更是慘！ 幸虧跑來了關外地，汗王恩典大如天！ 黑土地，真肥呀，貸了牛種好耕田！ 三年不交一粒租，你說划算不划算？ 嘿！喲嘿！你說划算不划算！”
調子簡單粗糙，詞句直白得甚至有些土氣，卻一下子唱到了周圍流民的心坎裡。他們對比著關內的慘狀和眼下的希望，紛紛跟著咧嘴笑了，有人甚至跟著那後生的調子胡亂哼唱起來。
不遠處，一名穿著普通短褂的文宣司“採風使”飛快地在紙片上記錄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首即興發揮的《墾荒划算歌》，稍加修飾，明天就能傳到下一個墾荒點去。
三、 戲臺下的“同仇敵愾”
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戲臺，正在上演連夜排出的新戲《晉商恨》。扮演範永斗的丑角奸猾狡詐，逼得臺上“百姓”家破人亡，臺下觀眾看得義憤填膺。
當演到“範永鬥”暗中將生鐵糧食運給蒙古人時，臺下一個小夥子忍不住大罵：“狗漢奸！”這一罵引得群情激憤。
高潮處，“汗王旨意”到，查抄晉商！扮演官軍的龍套們衝上臺，鎖拿“範永鬥”。班主趁機安排人抬出一筐早已準備好的爛菜葉，高聲吆喝：“各位鄉親父老！有冤的報冤，有氣的出氣嘍！砸死這個賣國賊！”
瞬間，爛菜葉、土塊甚至破草鞋如同雨點般飛向臺上的“範永鬥”。人們盡情發洩著被引導的憤怒，彷彿自己真的參與到了這場懲奸除惡的偉大行動中。最後“範永鬥”被“問斬”時，全場歡呼雷動。
戲散了，人們心滿意足地回家，心中對“賣國晉商”恨之入骨，同時對下旨查抄、為他們“出氣”的汗王，充滿了感激和擁護。
四、 深宮裡的“冷眼旁觀”
武英殿的窗欞開著，傍晚的風送來了遠處街市隱約的喧囂——那是戲散場後的人聲，夾雜著幾句不成調卻歡快的歌謠。
多爾袞負手立在窗前，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冰冷的金邊。他聽著那模糊的聲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侍衛統領無聲地進來，呈上一份密報。是粘杆處記錄的今日市井輿論彙總，詳細列出了各處歌謠、戲劇的反響，以及少數幾個私下非議“新政落實太慢”或“戲文太過誇張”的人名和言論。
多爾袞快速瀏覽著，目光在那幾個名字上停頓了一瞬。 “這幾人，查。若無非分之舉，略施懲戒，堵其口即可。若有不軌之心…”他頓了頓，指尖在名字上輕輕一劃。 侍衛統領心領神會：“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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