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議散後,仙僚們的腳步聲在凌霄殿外的玉階上沓雜響起,又逐漸遠去。
潤玉隨著人流走出,步伐依舊不疾不徐。經過南天門附近那株千年瓊樹時,他略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樹根處一片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苔蘚上。
苔蘚溼潤,邊緣規整,像是被什麼東西長久而輕微地壓過。
一名低階仙侍正抱著幾卷文書低頭匆匆走過,險些撞到潤玉身上,慌忙後退告罪。
“無妨。”潤玉側身讓開,語氣溫和。仙侍連聲道謝,快步離開。
潤玉的目光追了那仙侍背影一瞬,隨即轉開,繼續往璇璣宮方向行去。
回到七政殿,他並未立刻處理任何事務,而是走到內室那面青玉牆前,再次將一絲靈力注入那塊特定的玉磚。這一次,靈力波動更微弱,持續時間更短。
太湖深處,巖洞內。
簌離正與兩位僅存的長老密談。昨夜那莫名的波動讓她心神不寧,派出查探最隱秘那條暗流的族人剛剛回報,暗流出口處一片平靜,未見異常,但附近水域的靈力流向似乎有極細微的改變,像是被什麼溫和的力量梳理過,更利於隱藏蹤跡。
“……確非鳥族手段。”一位白髮蒼蒼的長老捻著鬍鬚,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倒像是……某種極高明的避水訣殘餘,與周遭水靈渾然一體,幾乎難以察覺。”
“會不會是陷阱?引我們出去?”另一位長老憂心忡忡。
簌離沉默。她撫摸著巖壁上那塊再無反應的凸起。那種奇異的熟悉感又浮現心頭,冰冷,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血脈深處的牽引。她想起那個孩子躍出太湖前,最後看向她的眼神,絕望,空洞,又似乎藏著一絲她當時看不懂的什麼。
心口驟然一痛。
“不管是什麼,”她聲音乾澀,“此地不能久留。鳥族耳目眾多,我們躲了數千年,僥倖而已。這股波動,無論如何,是個警示。”
她頓了頓,看向那條與外界相通的暗流水潭。“派人,再去探瀾滄君那邊的舊水府。若還能用……我們分批轉移。動作要快,痕跡要清。”
兩位長老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與決絕。遷徙意味著風險暴露,但不走,可能意味著滅頂之災。
“是,公主。”
幾乎在簌離做出決定的同一時刻,璇璣宮內,潤玉收回了貼在玉磚上的手指。他走回書案,鋪開一張新的、完全空白的星圖絹帛。這次沒有墨跡,沒有塗鴉。他指尖凝聚靈力,懸於絹帛之上,靈力細若遊絲,落下時卻精準無比,在絹帛上勾勒出複雜而清晰的線條——那是簡化後的北天門附近星宿分佈圖,以及幾條若隱若現的、代表著靈力或魔氣可能流動方向的虛線。
其中一條虛線,格外黯淡,斷斷續續,指向北天門戍區外圍一處標註著微小火焰標記的地點。
他畫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只是在練習星圖繪製。畫畢,他凝視片刻,指尖在那火焰標記上輕輕一點,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灼熱氣息逸散出來,旋即消散。
他將絹帛捲起,與幾卷關於魔族習性及北境地理的普通玉簡放在一起。這些玉簡,是他以“研習星象與下界地貌關聯”為由,從藏書閣調閱的,合理,且不起眼。
午後,有仙侍送來天樞宮今日新謄錄的星象摘要副本,這是夜神職責範圍內可查閱的文書。潤玉接過,例行公事般翻閱。摘要中規中矩,只在末頁角落,有一行小字批註:“未三刻,瑤光星偏東三分,似有外氣擾動,然瞬即平復。疑為下界凡火旺盛所致。”
瑤光星,對應的分野,也涵蓋北境偏東區域。批註者是欽天監一位以謹慎細緻著稱的副手。
潤玉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一息,合上摘要。
他起身,走出七政殿,對廊下侍立的小仙侍道:“我去藏書閣一趟。”
藏書閣位於天界偏西,建築古樸宏大,幽靜少人。潤玉步入閣內,淡淡的陳舊紙張和墨香混合著灰塵的味道縈繞鼻端。他輕車熟路地走向存放地理志和邊塞紀要的區域。高大的書架投下濃重陰影,將他的身影幾乎吞沒。
他在書架間慢慢走著,指尖拂過一卷卷書冊的脊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走到一處角落,他停下,抽出一卷關於北境山脈礦藏的記錄。翻開,裡面除了枯燥的描述,間或有些簡略的圖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