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管家邁著小碎步在前頭引路,活像只被人拎著脖子的老母雞,身後跟著的吳大棒子小妾則低著頭,裙襬掃過地面時帶起一陣香風,把廊下打瞌睡的狸花貓都燻得打了個噴嚏。
“奴婢虞姬,叩見振國大將軍!” 脆生生的聲音在堂中響起,帶著點異域腔調的唐語,像是把蜜餞含在舌尖滾了一圈。
紫雲正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聞言抬眼一瞧,手裡的動作頓時停了 —— 這哪是人間該有的姑娘?一頭金髮卷得跟剛出鍋的糖耳朵似的,眼睫毛密得能當小扇子,忽閃忽閃間露出兩泓碧綠的湖水,那肌膚白得,怕是上好的羊脂玉見了都得自慚形穢。更妙的是那股子勁兒,既有西域女子眼波流轉的嫵媚,又帶著幾分唐人姑娘的溫婉,活脫脫老天爺揉碎了彩虹捏出來的尤物,看得紫雲都暗歎:吳大棒子這老東西,倒是好福氣。
“不必拘禮,起來說話。” 紫雲收回目光,故意板起臉來,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她這輩子見過的美人不少,能把兩種風情揉得這麼恰到好處的,還真是頭一個。
虞姬謝恩起身時,偷偷抬眼瞥了瞥紫雲。這一眼可把她驚得不輕 —— 眼前的女將軍身披亮銀甲,腰間懸著柄鑲嵌寶石的彎刀,明明是女兒身,卻自帶一股橫掃千軍的霸氣,偏偏眉眼間又透著股說不出的俊朗。虞姬活了十八年,還是頭回見到這般人物,當即把腦袋埋得更低,心裡直打鼓:這要是在戲臺子上,妥妥的穆桂英再世啊!
“你不是唐人,怎麼有個唐人的名字?” 紫雲指尖敲著桌案,發出篤篤的輕響,“家裡還有什麼人?住在哪疙瘩?” 她特意把尾音拖長了些,想讓氣氛輕鬆點。
誰知這話剛落,虞姬那兩泓碧綠的湖水就開始漲潮了。先是睫毛上掛了幾顆晶瑩的水珠,接著豆大的淚珠就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回大將軍的話,” 她抽噎著,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棉線,“奴婢只知道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吐蕃人…… 已經沒有家了。”
紫雲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只被雨淋溼的小鴿子,心裡頓時軟了半截。她最見不得姑娘家掉眼淚,尤其是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別哭別哭,” 她連忙遞過一方錦帕,語氣不自覺地放柔,“有啥委屈儘管說,本帥給你做主!天塌下來,有本帥的槍頂著呢!”
虞姬接過錦帕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奴婢是被賣到這裡的。”
“你爹孃把你賣了?” 紫雲眉頭一挑,心裡更不是滋味了。這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沒想到還有這麼段傷心往事。
“回大將軍的話,奴婢不知道是誰賣的我,” 虞姬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迷茫,“只記得很小的時候就在歌舞伎坊裡當小使喚丫頭,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還得天天給師姐們捶腿捏肩。後來長大了些,學了些唱歌跳舞的本事,第一次上臺演出,就被吳老爺看上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給了我們掌櫃的一百兩黃金,把我買過來做小妾,奴婢就這樣來到了大唐。”
紫雲聽得直咂舌,一百兩黃金?這老東西可真捨得下本錢。她清了清嗓子,換上嚴肅的表情:“你可知道你們家老爺犯的是什麼罪?”
虞姬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回大將軍的話,奴婢不知。奴婢只會唱歌跳舞,伺候男人,別的啥也不會,啥也不知道。”
紫雲 “啪” 地一拍桌子,嚇得虞姬身子一哆嗦。“本帥告訴你,他犯的是叛國罪!” 紫雲的聲音陡然提高,“他把大唐的軍事情報賣給突厥和吐蕃人,害得他們順利打進長安城,在城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你說,你是不是同他們一夥的?”
虞姬嚇得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回大將軍的話,奴婢真的不是一夥的!奴婢從小就在歌舞伎坊里長大,除了學歌舞,啥也沒接觸過啊!”
“那你有沒有給他們通風報信、傳遞訊息?” 紫雲步步緊逼,目光如炬。
“沒有,真的沒有!” 虞姬急得連連擺手,“奴婢自從到了吳老爺府上,就跟一隻金絲雀似的被關在籠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只公蒼蠅都沒見過!” 她說到這兒,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吳老爺說奴婢長得嫵媚動人,不能讓別的男人瞧見,所以把我看得可緊了。”
紫雲聽她這麼說,心裡的疑團消了大半。她打量著虞姬,見她雖然哭得梨花帶雨,眼神卻清澈見底,不像是在說謊。“你多大的時候被賣到這裡來的?”
“回大將軍的話,奴婢十五歲被賣過來的,現在已經十八歲了。” 虞姬怯生生地回答。
紫雲心裡盤算著:十五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呢,懂個啥?說她是間諜,確實有點牽強。看來那些傳言啊,真是信不得全,也不能不信。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你們家老爺犯了國法,是死路一條了。你呢?打算怎麼辦?是回老家去,還是留在大唐?”
虞姬聞言,愣了半晌,眼淚也不流了。她茫然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回大將軍的話,奴婢已經無家可歸了…… 以後的事,奴婢也不知道…… 就聽夫人做主吧。”
紫雲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不禁嘆了口氣。這姑娘,也是個苦命人啊。
吳縣令弓著腰,活像只被人提著脖子的老母雞,身後跟著虎背熊腰的矦後和曹猛,三人臉上都泛著抑制不住的亢奮,幾乎是踩著碎步衝進大堂的。“啟稟大將軍!” 吳縣令嗓子眼裡像卡了只蜜蜂,嗡嗡作響,“那吳大棒子搜刮的民脂民膏,整整清點出八十二口大箱子!個個都用手腕粗的鐵鏈子鎖得嚴實,小的們還特意貼上了娘子軍的硃紅封條,蒼蠅都飛不進去半隻,請您過目查驗!”
紫雲正把玩著案上的青銅鎮紙,聞言抬眼一笑,眼角的硃砂痣都跟著顫了顫:“你們仨辦事,本帥自然放心。這麼些寶貝疙瘩,打算怎麼挪窩?”
吳縣令忙不迭往前湊了半步,袍子下襬掃過門檻都沒察覺:“回大將軍的話,下官連夜敲開了縣城裡所有車馬店的門,硬是湊出一百輛大車!每輛車都配了倆胳膊能跑馬的車伕,這會兒正拴在衙門外的老槐樹下等著呢,全聽您調遣!”
“好個吳大人,果然是塊辦差的料!” 紫雲 “啪” 地放下鎮紙,聲音清亮得像敲銅鑼,“你去跟那些幫娘子軍忙活的民夫說清楚,咱娘子軍可不是白使喚人的主兒!這趟差事跑完,每個人帶車賞紋銀百兩 —— 出發前先給五十兩當定金,等把東西安全送到了,再補剩下的五十兩!” 她這話音剛落,自己先笑了,心裡頭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一半現銀一半承諾,既顯得大方又能拴住人心,還能讓四鄰八鄉都瞧瞧娘子軍的氣派,這筆賬划算!
吳縣令聽得眼睛都直了,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他當這芝麻官這麼多年,給官軍辦差向來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能保本就謝天謝地,哪見過這般出手闊綽的?當下激動得膝蓋一軟就想下跪,被旁邊的曹猛一把扶住。“下官…… 下官替全縣百姓給大將軍磕頭了!” 他聲音都帶著哭腔,活像撿著了金元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