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在耳邊吐信,每一個字都帶著威脅:“雜役的手,只能握鋤頭、掃院子。那些不該碰的符文、不該沾的靈氣,碰了,會燙得你連手都保不住。那些不該去的地方…… 比如枯澤區,去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重,目光又掃過張二狗的胸口 —— 那裡,昨晚化為灰燼的警示符連點痕跡都沒剩下,可趙墨指尖的鎖靈玉符似乎還殘留著微弱的感應,像根細針,始終紮在他心頭。
“多謝師兄教誨,小子記牢了。” 張二狗低著頭,聲音謙卑得近乎溫順,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 不是疼的,是被那赤裸裸的威脅逼出來的寒意。
趙墨冷哼一聲,最後瞥了他一眼 —— 那眼神像在看籠裡的獵物,明晃晃地寫著 “跑不了”—— 轉身拂袖而去。青衫的衣角掃過走廊的石柱,帶起縷微風,風裡還裹著他身上淡淡的、屬於丹霞峰的赤焰草氣味,久久沒散。
直到趙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張二狗才緩緩抬起頭,眸底的溫順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寒。他抬手摸了摸滲血的手臂,紗布已經被血浸得發黏,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硬。他沒說話,只是轉身,腳步沉穩地朝著雜役房走去 ——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積蓄著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張二狗活得像走在刀尖上,連呼吸都得提著心。
大部分時間,他都泡在孫永年的乙字柒號丹房裡。那丹房不大,靠牆擺著排紅木藥櫃,櫃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靈草名字,有些字都被歲月磨得模糊了。空氣中常年飄著股濃郁的藥香,混著丹爐炭火的暖意,甜絲絲的,卻又帶著點苦澀,吸進肺裡,連心神都能安定些。孫永年的脾氣確實古怪:有時張二狗認不出靈草,他會耐著性子,用枯瘦的手指指著草葉上的紋路,一點一點講;可有時張二狗提出用 “比例調配” 的思路處理藥渣,他又會吹鬍子瞪眼,手裡的玉如意往桌案上一拍,罵句 “歪理邪說”,可罵完了,又會湊過來,眯著眼睛問 “再說說,怎麼按比例來?”
丹房成了張二狗暫時的避風港。一來,孫永年雖不管宗門俗事,輩分卻高,連丹霞峰的長老都得讓他三分,凌天羽和趙墨的手再長,也不敢直接闖進來找事;二來,這裡能接觸到靈草 —— 哪怕只是些被挑剩下的邊角料,或是煉廢了的藥渣。
他把撿來的破瓦罐洗乾淨,藏在丹房角落的儲物間裡 —— 那瓦罐口沿缺了個角,罐身還有道裂紋,是前幾日雜役房清理廢料時他偷偷留下來的。每天傍晚,等孫永年離開,他就藉著丹房裡殘留的炭火,用瓦罐煉製最基礎的療傷藥散。沒有正經丹爐,他就用那縷恢復了些元氣的冰涼能量當 “火”—— 這能量極奇,明明帶著股邪異的寒意,卻能精準地控制溫度,哪怕是瓦罐裡最嬌嫩的 “凝露草”,也能被烘得恰到好處,不會焦糊。他發現,這能量在精細操控上有著驚人的潛力,像極了前世實驗室裡的精密溫控儀,只是屬性詭異,用來處理低階靈草,反而比普通靈力更順手。
制符也變得更小心了。他不再追求數量,也不再琢磨怎麼提升威力,一門心思撲在改進 “隱氣符” 上。符紙換成了最普通的草紙,連靈草汁墨水都摻了些草木灰,刻意讓符文顏色變得暗淡。他反覆調整引氣線的結構,有時甚至會咬破指尖,擠出一滴精血,小心翼翼地混在墨裡 —— 精血滴進墨汁的瞬間,會泛起絲淡紅色的漣漪,像水面上的霞光,能讓符文的穩定性提升不少。可成功率依舊低得可憐,十張符裡,能有一張讓能量波動減弱一半,就算運氣好。每次失敗,符紙都會化為飛灰,落在掌心,帶著點灼熱的溫度,像在提醒他:這條路並不好走。
期間,劉平虎來找過他一次。那壯漢揣著兩塊乾硬的粗糧餅子,額頭上還沾著灰,見張二狗臉色蒼白,以為是雜役太累,硬把餅子塞到他手裡,甕聲甕氣地說:“你最近總往丹房跑,肯定沒好好吃飯,這個你拿著,填肚子。” 張二狗捏著那兩塊還帶著體溫的餅子,心裡像被暖了下,卻不敢多說,只拉著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叮囑:“最近別來後山這邊,要是有人問起我,就說我一直在丹房幹活,沒去過別的地方。” 劉平虎雖愣,卻也知道他有難處,點了點頭,沒多問就走了。
蘇芷薇又來過兩次丹房,都是來交接藥材的。她穿著藥明谷的淺紫色衣裙,裙襬上繡著的靈草紋在陽光下泛著淡光,與孫永年交談時,語氣溫和,神色如常,彷彿那晚枯澤區的暗語、那聲詭異的啼鳴,都只是場夢。可第二次離開時,她轉身的瞬間,袖口無意間掃過桌案 —— 那動作極輕,像風吹過,卻有一小撮淡黃色的粉末從袖角落下來,落在張二狗剛整理好的靈草堆裡。
那粉末極細,像沙塵,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到,若不是張二狗最近天天和藥草打交道,對氣味格外敏感,根本察覺不到。他心裡一動,指尖悄悄捻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輕嗅 —— 是凝痂粉!正是他配製療傷藥散時,最缺的那味輔料,能讓傷口癒合得更快,還能減少疤痕。
張二狗不動聲色地把粉末藏進貼身的小藥包裡,指尖捏著那點微涼的粉末,心裡卻像被投了顆石子,泛起圈漣漪。她是故意的?還是真的無意間落下的?若是善意,為何不明說?若是試探,又想試探什麼?他想不通,只能把那點粉末小心收好,警惕又多了幾分。
趙墨的人沒再直接找上門,可那無形的監視卻像影子,甩都甩不掉。有時張二狗從丹房出來,會看到走廊盡頭站著個陌生弟子,穿著雜役的衣服,卻老盯著丹房的方向;有時他去井邊打水,會發現水桶的提手被人動了手腳,差點摔在地上。這些刁難都不大,卻像蚊子似的,時不時叮你一下,提醒你:有人在盯著你,沒放過你。張二狗都忍了,每次都表現得逆來順受,要麼默默換個水桶,要麼加快腳步離開,把所有的精力都藏在平靜的表象下,投入到療傷、煉藥、制符裡。
這天夜裡,月芽兒掛在天上,像把彎鐮刀,灑下的月光淡淡的,連地面的影子都顯得朦朧。張二狗悄悄溜出雜役院,往後山的廢棄藥田去。手臂的傷口在藥散和調息的作用下,已經好了七成,結痂的地方開始發癢,丹田那縷冰涼能量也恢復了活躍,甚至比之前更 “聽話”—— 大概是上次強行引動又壓制後,它與自己的經脈更契合了些。
他蹲在藥田的枯草叢裡,取出三張新繪的 “隱氣符?改”。符紙是用最普通的草紙做的,邊緣還帶著點毛糙,上面的符文用摻了精血的靈草汁繪製,顏色暗紅,像乾涸的血。他深吸一口氣,指尖捏著第一張符紙,靈力緩緩注入 ——
符紙只泛起層淡淡的白光,像蒙了層霧,丹田那縷能量的波動只是弱了些,依舊能隱約感應到。
“不行。” 他低聲自語,把第一張符紙收起來,捏起第二張。這次,他特意放慢了靈力注入的速度,讓靈力順著引氣線慢慢走 —— 符紙的光芒亮了些,顏色也深了點,能量波動像是被扭曲了,變得模糊,但還是沒完全遮住。
張二狗皺了皺眉,指尖捏著第三張符紙,猶豫了下,又擠出一滴精血,滴在符紙中央的 “隱氣陣” 上。精血剛沾到符紙,就被符文吸了進去,暗紅色的符文瞬間亮了起來,像燒紅的鐵絲!他趕緊注入靈力,這次,符紙的光芒沒有外放,反而往內部收去,像被海綿吸了似的,丹田那縷冰涼能量的波動…… 竟真的消失了!
張二狗的心臟 “砰砰” 跳了起來,眼睛裡爆發出驚喜的光 —— 方向對了!精血和這種改進的符文結構,真的能徹底遮蔽能量波動!
可還沒等他高興多久,符紙突然 “滋啦” 響了一聲,像是被燒著的紙,暗紅色的光芒迅速褪去,符紙從邊緣開始發黑,轉眼間就化為一堆飛灰,落在他的掌心,帶著點灼熱的溫度。
“還是不行,材料和精神力都不夠。” 他看著掌心的飛灰,雖有點失落,卻更多的是急切 —— 只要繼續改進,總能成功!
就在他準備再琢磨符文結構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遠處的山道上,兩點微弱的黃光一閃而過,速度極快,轉眼就沒入了山林。那是…… 劍宗巡夜弟子的制式燈籠!張二狗心裡一動 —— 巡夜弟子的路線他摸得清楚,這個時辰,他們應該在雜役院和前山之間巡邏,絕不會往後山的廢棄藥田來!
他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像塊石頭似的趴在枯草叢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夜風颳過藥田,帶著枯草的沙沙聲,正好掩蓋了他的動靜。
片刻後,一道黑影從山道的方向疾馳而來。那人身形頎長,穿著深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腳步輕得像貓,落地時連草葉的晃動都極輕微。他的氣息收斂得極好,若不是張二狗的精神力因為連日製符變得格外敏銳,又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邊,根本察覺不到有人過來。
黑影沒在藥田停留,順著田埂往更深的地方去,方向…… 正是枯澤區!
張二狗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悄摸向袖中的禿符筆 —— 是趙墨?還是其他盯上枯澤區的人?趙墨不是已經懷疑自己了嗎?為什麼還會深夜去枯澤區?難道他也沒放棄那枚金屬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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