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凡內心同樣充滿了警惕。這“規律”本身,就透著一股濃烈的人為或者說“被安排”的蹊蹺。它太像是黑暗中特意點亮的一盞孤燈,指引著飛蛾前去。然而,他早已下定決心。“我們就去看看吧,” 他像是在對隊友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看看這‘規律’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決定已下,不再猶豫。
最後的準備迅速而沉默。狀態相對最好的羅剎魅和張大凡負責前後警戒。阿箐將她那幾張珍貴的低階符籙——大多是驅邪、護身、輕微加速的型別——分發給眾人,雖然在此地效果大打折扣,但握在手中,總歸是多一絲心理安慰。胡瑤被安排走在隊伍中間,她的任務是看護被安置在由破爛衣物和幾根堅韌魔藤勉強捆紮成的簡易擔架上的林瀟然。所有人將剩餘的清心魔蓮花瓣小心地分藏在自己身上最穩妥的地方。
當最後一個人——抬著擔架後端的羅剎魅——踏出那道微弱光暈的籠罩範圍時,那幾面飽經摧殘的陣旗,發出一聲如同嘆息般的輕微“噗”聲,旗面上最後一點靈光徹底湮滅,裂紋徹底貫穿旗面,化作凡布,軟軟地垂落。
回頭望去,那個曾經庇護他們、掙扎求生了許久的裂縫,在昏沉的光線下,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彷彿隨時會被魔巖吞噬的黑色縫隙。
小隊一行五人(包含昏迷的林瀟然),如同茫茫黑色沙漠中的幾隻渺小螻蟻,踏上了向著東方未知之地前進的艱難旅程。
周圍是永恆低語與嘶嚎的規則亂流,腳下是冰冷、崎嶇、彷彿隱藏著無數危險的魔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緊繃到了極點,感知放大到最大,留意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張大凡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感官努力遮蔽著大部分無意義的混亂資訊,只專注於捕捉從東方傳來的、那微弱卻固執的週期性規則噪音。
那聲音,像是一個來自深淵深處的、誘人而危險的節拍器,在引導著他們,一步步走向命運的未知拐點。
跟著這“節拍”走,要麼找到答案,要麼……踏入更深的陷阱。
離開那短暫棲身的裂縫,彷彿赤腳踏入了燒紅的烙鐵陣。每一步落下,都不僅僅是肉體的負擔,更是對意志無休止的凌遲。
所謂的“荒蕪魔巖”,其殘酷遠超想象。大地像是被某個癲狂的巨人用巨犁反覆翻攪過,留下深不見底的溝壑和犬牙交錯的尖銳巖脊。所有的一切都浸染在一種沉鬱的暗色調裡,岩石並非簡單的黑色,而是透著一種彷彿凝結了無數歲月怨毒的紫黑、灰黑,觸手冰冷刺骨,隱隱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吸吮生命力的惡意。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腐臭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金屬鏽蝕混合的氣味,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即便遵循著張大凡感知中那“相對平穩”的東方,規則亂流的惡意也從未遠離。它像是一個無處不在的、充滿惡意的活物,時而凝聚成小範圍的“陷阱”——腳下的一片區域重力驟然失控,讓人險些飄起又狠狠摜下;或是前方一片空間的光線莫名扭曲,踏入的瞬間方向感徹底崩塌,天地倒懸;更可怕的是毫無徵兆爆發的“規則尖嘯”,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釺直接捅入腦海,攪動著神魂,讓胡瑤和阿箐這樣靈覺敏感的人瞬間臉色煞白,幾乎嘔吐。張大凡必須將全部心神用於感知前路,像在雷區潛行,不斷微調著路線,額頭上的冷汗幾乎未曾幹過。
腳下的魔巖也並非安分。有些區域踩上去會發出令人心悸的“空空”聲,彷彿下面是萬丈深淵;有些則異常酥脆,稍一用力便塌陷下去,揚起帶著腐蝕性的黑色粉塵,沾在皮膚上立刻傳來灼痛感,不得不耗費微弱的靈力去驅散。
不過半日的跋涉,所有人都已到了極限。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走本就稀少的熱量,帶來一陣陣寒顫。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拉扯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抬著林瀟然簡易擔架的張大凡和羅剎魅,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長時間的極度緊繃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胡瑤和阿箐需要時刻對抗規則對心神的侵蝕,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都有些渙散。
為了抵禦一次突然增強的、帶有混亂精神衝擊的規則擾動,阿箐咬著牙動用了一張珍貴的低階“清心驅邪符”。符箐燃起,微弱的清光只維持了不到三息便被混亂規則撲滅,效果聊勝於無,卻讓她看著又空了一格的符箐袋,眼圈都紅了。那株清心魔蓮,僅存的幾片花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需要時不時讓眾人,尤其是林瀟然,嗅聞其氣息以穩定心神,對抗這片天地無孔不入的侵蝕。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在現實殘酷的消磨下,明滅不定。東方那點微弱的、規律的“噪音”指引,在這無邊的絕望之景中,顯得如此縹緲,如此不可信賴。
當隊伍艱難地翻越一道尤其陡峭、佈滿了鋒利碎石的巖脊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呼吸為之一窒。
那是一片無比廣闊、半掩埋在黑色魔巖之下的巨大建築群殘骸。
映入眼簾的,是斷裂成數截、卻依舊高達數十丈的巨型石柱,如同遠古巨神的屍骨,悲涼地指向昏沉的天空。雕刻著繁複而無法辨認符文、已然傾頹的牆體堆積成山,巨大的拱門只剩下扭曲的、彷彿在無聲吶喊的石頭骨架。所有的一切都被厚厚的、彷彿與大地融為一體的魔巖沉積層所覆蓋,只有一些最為尖銳、最為堅硬的稜角刺破了這層黑色的“裹屍布”,顯露出其下材質原本的、非金非石的灰白色澤,那是一種歷經萬古歲月打磨後特有的、溫潤而死寂的蒼白。
宏偉與破敗,古老與死寂,在這裡形成了劇烈而詭異的碰撞。空氣中瀰漫的魔氣在這裡變得更加濃郁、沉滯,彷彿凝固了萬載時光。然而,在一些斷壁殘垣的深處,張大凡敏銳地感知到,似乎還隱藏著一些極其微弱、但性質截然不同的能量殘留——像是一絲頑強到極點的、未被完全魔化的靈機,又像是某種沉睡的、冰冷而精密的機關核心在極其緩慢地搏動。
阿箐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眼中充滿了震撼。胡瑤那空洞的眸子裡,也似乎被這超越想象的宏大破敗景象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羅剎魅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陰影角落,任何可能潛藏危險的地方都不放過。張大凡則清晰地感覺到,東方那引導他們的、帶有微弱週期性的規則“噪音”源頭,似乎正指向這片廢墟的最深處。
危險,毋庸置疑。但這片廢墟,也可能提供暫時的遮蔽,甚至……藏著意想不到的機遇。
沒有更多選擇,小隊小心翼翼地沿著一條相對開闊、依稀能看出是古老街道痕跡的路徑,向著廢墟內部深入。腳下的碎石發出簌簌的響聲,在死寂中傳得很遠,更添幾分陰森。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相對完好、由巨大石板鋪就的廣場遺蹟時,危險不期而至。
廣場邊緣,幾堆原本靜止不動的、如同普通亂石堆的物體,突然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響,緩緩“站”了起來。那是五六個用廢墟中碎石和魔巖隨意拼湊而成的人形怪物,身高丈餘,體型笨重,動作緩慢,但每一步落下都讓地面微微震動。它們沒有明確的面孔,只在應該是頭顱的位置,鑲嵌著幾顆閃爍著渾濁紅光的晶體,胸腔中央,一塊暗紅色的、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魔核散發著不祥的光芒——岩心魔傀。
它們似乎沒有視覺,但立刻轉向小隊的方向,發出了低沉而嘶啞的、如同千萬塊碎石摩擦的吼聲,邁著沉重的步伐,圍攏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