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峰的輪廓在身後淡去，如同水墨畫上最後一道即將乾涸的墨跡。雲霧繚繞，將那份短暫的溫馨與沉重的不捨一同隔絕。張大凡立於虛空，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他沒有回頭，亦沒有片刻遲疑，腦海中蘇芷薇那堅定而隱含憂懼的眼神，與林瀟然可能正在承受的苦難交織，化作一股冰冷刺骨、卻又熊熊燃燒的力量，推動著他邁向下一步。
這一步，並非尋常的御空飛行。
他抬腳，踏向身前空無一物的天際。腳落之處，空間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無形的石子，盪開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漣漪。漣漪中心，並非天空的蔚藍，而是一種深邃、幽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一股混亂、暴虐、蘊含著空間本源力量的氣息，自那裂開的縫隙中瀰漫而出，令周遭的天地靈氣都為之紊亂、退避。
這便是虛空壁壘的裂隙。
合體期大能，方能以自身磅礴法力與對天地法則的深刻理解，強行撕裂這層穩固的現實屏障，踏入那常人無法想象、更無法生存的域外之地——虛空亂流。
張大凡身形微晃，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瞬間被那擴大的黑暗吞噬。在他身影徹底消失的剎那，那道撕裂的空間縫隙便急速合攏，恢復如初，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只有原地殘留的一絲微不可查的空間波動，證明著方才有一位強大的存在，以此地為起點，踏上了超脫尋常路途的征程。
……
進入虛空的瞬間，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重與迷失感。
彷彿從井然有序的人間，一步跨入了宇宙初開前的混沌。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明確感知，只有無邊無際的、翻滾湧動的幽暗。然而，這片幽暗並非死寂，它是“活”的。
放眼望去，是光怪陸離、不斷生滅的景象。巨大無比的空間碎片，如同破碎的鏡面，映照出不知是過去、未來，或是其他位面的扭曲光影，它們無聲地碰撞、融合、再度崩解。色彩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各種超越常人視覺感知的能量輝光在閃爍、流淌，交織成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萬花筒核心。
狂暴的能量風暴，如同無形的巨獸，在這片混沌中肆意咆哮、衝撞。那是精簡到最本源的空間之力與混沌之氣，每一縷都蘊含著足以將元嬰修士肉身撕碎、神魂湮滅的恐怖威力。它們毫無規律地席捲，時而如涓涓細流，時而如滔天巨浪，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張大凡周身，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濛濛光暈自然流轉。這並非他刻意催動的護體神光，而是《歸元訣》修煉至深境界，與自身混沌靈根結合後，自然外顯的“歸元氣場”。
能量風暴席捲而來，撞擊在氣場之上，並未引發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未被他以蠻力強行抵禦。那足以湮滅萬物的狂暴能量，在觸及灰濛濛光暈的剎那，便如同冰雪投入暖流，被一種更為本質、更為根源的力量所“化解”、“梳理”，最終被剝離其狂暴的屬性，還原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悄無聲息地融入氣場之中，部分補充著張大凡穿梭虛空的消耗，部分則歸於虛無。
這便是“歸元”之妙。並非硬抗，而是化解；並非征服，而是同化。在這極端危險的環境下，張大凡對自身大道的理解與運用，亦在潛移默化地加深。他如同一葉扁舟，行駛在怒濤洶湧的混沌之海，卻憑藉自身獨特的“舵”與“帆”，不僅穩住船身，更在藉助洋流的力量前行。
他的速度極快，並非依靠自身法力噴射，而是以一種更為玄妙的方式——他在“滑行”。利用虛空亂流中固有的空間褶皺與能量潮汐，他的身形在虛實之間變幻，每一次閃爍，都跨越了尋常修士難以想象的距離。外界需要飛遁數日乃至數月的路程，在此地，或許只是幾次呼吸間的穿梭。
然而，危險無處不在。
一道巨大的、呈現出不祥漆黑色的空間裂縫，毫無徵兆地在他前方裂開。裂縫邊緣閃爍著毀滅性的電芒，內部是絕對的死寂與黑暗，散發出令人神魂戰慄的吸力。那並非通往任何已知之地，而是空間的“傷疤”，是規則的徹底崩壞區，一旦被捲入，合體修士亦有徹底迷失、肉身崩解之危。
張大凡眼神一凝，身形在間不容髮之際驟然模糊，彷彿化作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煙氣，緊貼著那黑色裂縫的邊緣滑過。狂暴的吸力拉扯著他的衣角，卻被歸元氣場輕易撫平。他心中古井無波，神識早已如同蛛網般鋪開，提前感知著前方路徑上一切潛在的危險。這些空間裂隙的出現毫無規律，全憑修士強大的神識、豐富的經驗以及對空間波動的敏銳直覺進行預判與規避。
在這絕對的寂靜與混亂並存的環境中，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或許已過去數個時辰，或許僅僅是一瞬。張大凡的大部分心神用於維持穿梭、規避風險，但仍有一縷思緒，不受控制地縈繞在心間。
林瀟然。
她的笑靨，她練劍時專注的清冷側影，她在聽聞自己“死訊”後決然南下的背影……以及，蘇芷薇轉述中，她身陷重圍，劍域破碎，口吐鮮血仍欲自爆本命劍元的決絕；被種下“神魂鎖”，意識模糊前仍引爆聯絡法器只求不連累宗門的守護；還有那猿老魔狂妄的“爐鼎”之言……
每一幕回憶，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愧疚、憤怒、殺意……種種情緒如同岩漿般在胸腔內翻滾、積聚。若非《歸一守心術》時刻運轉，青木護心佩持續散發著溫潤生機守護心神，這股極端的情感風暴，足以影響他在虛空穿梭中的穩定。
他的殺意，在這片虛無中被不斷淬鍊，不再是初聞噩耗時的狂暴外放，而是變得更加內斂，更加冰冷，更加堅定不移。如同被千錘百煉的神鐵，去除了所有雜質，只剩下最核心、最純粹的毀滅意志。
“瀟然，堅持住。”他在心中默唸，這並非祈求，而是一種承諾，一種宣告。“我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保留，將合體期的修為催動到極致。歸元氣場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幾分，化解吸收空間能量的效率大增。他的速度再次提升，身形在亂流中拉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薄軌跡，目標明確——南方，蠻荒！
不知又“穿梭”了多久，前方幽暗的虛空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點”。
那是一個穩定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點。在周遭混亂的光影與無盡的黑暗中，它如同風暴眼中的燈塔，散發出一種屬於“秩序”與“現實”的吸引力。
那就是此行的出口，虛空穿梭的終點，蠻荒邊緣某處空間相對薄弱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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