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平和馮麗霞的婚事,是村裡2011年秋天最熱鬧的事。沒有婚紗鑽戒,沒有排場的車隊,只在自家院子裡擺了十幾桌流水席,鄰里街坊捧著自家種的花生、釀的米酒、剛蒸好的白麵饅頭來賀喜。顧小平穿著新買的藏青色外套,給每個人遞煙時手都在抖——他這輩子沒敢想,能娶到馮麗霞這樣心細的女人。
馮麗霞嫁給顧小平之前,心裡藏著一道不敢碰的疤。她的前夫叫付友平,是個踏實的木匠,常年在外地打工,每年只有春節才回家。200
9年冬天,付友平提前半個月收拾好行李,說要趕在臘月二十前回家,還特意給她買了件紅色的羽絨服,說“你冬天總怕冷,這件厚,穿上暖和”。馮麗霞每天都在村口盼,算著他到家的日子,把家裡的被子曬得蓬鬆,把他愛吃的臘肉蒸好,連門口的雪都掃得乾乾淨淨。
可她沒等來帶著羽絨服的付友平,只等來交警的電話。那天付友平騎摩托車從工地往家返,走到鎮口的十字路口時,一輛小轎車闖了紅燈,徑直撞了上來。三輪車翻在路邊,付友平被甩出去老遠,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馮麗霞趕到醫院時,只看見蓋著白布的擔架,她撲過去掀開白布,看見付友平凍得發紫的臉,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裝羽絨服的袋子——袋子破了,紅色的羽絨露出來,像一團揉碎的血。
後來她才知道,開車的是個叫範曉的女人,那天因為家裡有急事,趕得太急才闖了紅燈。範曉拿了賠償款,哭著跟她道歉,可馮麗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再多的錢,也換不回那個答應要陪她過一輩子的人。那段日子,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直到顧小平敲開她的門。
顧小平比她大五歲,是村裡出了名的實在人。父母走得早,他一個人守著幾畝地,農閒時就去鎮上跑運輸,日子過得簡單卻紮實。第一次敲馮麗霞的門,他手裡拎著半袋麵粉和幾個剛煮好的雞蛋:“麗霞,我聽鄰居說你好幾天沒吃飯了,再難也得顧著身子。”馮麗霞沒開門,他就把東西放在門口,每天都來,有時是一把新鮮的青菜,有時是一捆曬乾的柴火,從不多說一句話,只在離開時輕聲說“有事就喊我”。
有次夜裡下大雨,馮麗霞家的屋頂漏雨,雨水滴在鍋裡“滴答”響。她抱著被子坐在牆角哭,突然聽見院門口有動靜,抬頭一看,是顧小平披著雨衣,扛著梯子站在門口:“我看你家屋頂漏雨,來幫你修修。”那天晚上,顧小平在屋頂上忙了兩個多小時,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衣服全溼透了。馮麗霞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杯子,手還在抖——不是冷的,是怕她還在難過。看著顧小平凍得發紅的耳朵,馮麗霞心裡的冰終於化了一點:或許,她還能試著好好過日子。
後來顧小平還是常來,幫她修壞了的鋤頭,給她送剛從地裡摘的黃瓜,卻從不說“處物件”的事。直到有天馮麗霞看著他在地裡幫自己掰玉米,汗流浹背卻還笑著說“這點活不算啥”,她才輕聲說:“小平,你要是不嫌棄我,咱們就一起過吧。”顧小平手裡的玉米棒掉在地上,他轉過身,紅著眼眶點頭:“我不嫌棄,我會好好對你的。”
婚後的日子像村口那條緩緩流的河,暖得讓人安心。顧小平腦子活,不想只守著家裡的幾畝地,農閒時就開著二手三輪車去鎮上跑運輸,幫人拉建材、送水果,每天早出晚歸。馮麗霞在家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雞棚裡的母雞天天生蛋,菜園裡的黃瓜、番茄長得水靈,連顧小平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都被她補得看不見針腳。
每天傍晚,顧小平的三輪車剛拐進村口,準能看見馮麗霞站在院門口等,手裡端著溫好的玉米粥:“先喝口熱的,飯馬上就好,今天燉了你愛吃的土豆燉雞塊。”顧小平接過粥,一口喝下去,暖從胃裡傳到心裡。有次他跑運輸時車胎爆了,在半路折騰到半夜才回家,推開門卻看見馮麗霞還坐在桌邊等他,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她眼睛紅紅的,卻笑著說:“回來就好,我去給你熱菜。”那天晚上,顧小平吃著熱乎的菜,第一次覺得,有家的感覺真好。
顧小平有個老菸斗,是他父親留下的,棗木杆,銅煙鍋,用了二十多年,被他摩挲得發亮。以前他煙癮大,不管是在地裡幹活,還是跑運輸歇腳,都要掏出菸斗抽兩口。可自從馮麗霞說“煙味嗆人,對身體也不好”,他就把菸斗揣進了棉襖內兜,只在實在熬不住的時候,躲在院子角落抽兩口,還會趕緊把身上的煙味拍掉再進屋。馮麗霞知道他的心思,有次趕集特意給他買了包薄荷糖,說:“想抽菸了就含塊糖,比煙好。”顧小平把糖揣在兜裡,逢人就說:“我媳婦給買的,比煙甜。”
日子剛過了兩年安穩,意外就像夏天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2023年夏天,天氣格外熱,地裡的玉米葉子都曬得打卷。馮麗霞每天除了做飯、餵雞,還要去地裡給玉米澆水,忙得滿頭大汗。有天中午吃飯,她剛扒了兩口飯,就覺得肚子疼,像有根細針在慢慢扎著,疼得她放下筷子,手緊緊捂著肚子。
“怎麼了?”顧小平趕緊放下碗,伸手摸她的額頭,“是不是中暑了?”馮麗霞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是例假要來了,老毛病了,歇會兒就好。”她以前來例假時也會肚子疼,顧小平沒多想,只給她倒了杯熱水,讓她躺著歇著,自己去收拾碗筷。
可這次的疼跟往常不一樣。不是隱隱的墜痛,是一陣比一陣厲害的絞痛,疼得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額頭上的冷汗把枕頭都浸溼了。她咬著牙,捏緊拳頭,心裡想:“沒事,忍忍就過去了,別讓小平擔心。他跑運輸已經夠累了,不能再讓他為我操心。”第二天早上,她依舊早早起床做飯,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走路也慢了許多。
這疼一忍就是一個月。馮麗霞瘦了一圈,以前能輕鬆背起來的半袋玉米,現在拎著都費勁。有天傍晚,顧小平從鎮上回來,剛進門就看見馮麗霞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手捂著肚子,頭靠在椅背上,連他回來的腳步聲都沒聽見。“麗霞!”顧小平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怎麼了?不舒服嗎?是不是肚子疼還沒好?”
馮麗霞睜開眼,看見他急得發紅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小平,我肚子疼了一個月了,越來越厲害,我怕……”話沒說完,就哭出了聲。顧小平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你怎麼不早說?咱們現在就去醫院!”馮麗霞搖搖頭:“太晚了,明天再去吧,今天你也累了。”“不累!”顧小平站起來,把她扶起來,“現在就去,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顧小平揣著家裡所有的積蓄,還找鄰居借了兩千塊錢,騎著電動車帶著馮麗霞去了市人民醫院。掛號、排隊、做檢查,顧小平一直牽著馮麗霞的手,怕她害怕。馮麗霞靠在他身邊,小聲說:“小平,要是真有什麼事,咱們就不治了,別花那冤枉錢。”顧小平緊緊攥著她的手:“胡說什麼呢?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治,你不能有事。”
檢查單出來的時候,顧小平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抖,上面“子宮惡性腫瘤(晚期)”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他不敢告訴馮麗霞,可馮麗霞還是湊過來看了,看完之後,整個人都僵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嘴裡反覆念著:“為什麼啊?為什麼是我啊?”她想起付友平,想起那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我回來了”,想起顧小平這兩年的好,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為什麼她想好好過個日子,就這麼難?
顧小平把她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卻堅定:“麗霞,別怕,有我呢,咱們去最好的醫院治,花多少錢都不怕,我一定能把你治好。”他們沒敢告訴家裡的老人,怕老人承受不住。顧小平四處找親戚朋友借錢,把跑運輸的三輪車也賣了,湊了十幾萬,帶著馮麗霞去了省會的河科大一附院。化療的日子很苦,馮麗霞吐得厲害,吃不下東西,頭髮也一把一把地掉。顧小平每天守在醫院,給她擦身、餵飯、幫她梳頭髮,夜裡就趴在病床邊睡。他把藏在棉襖內兜的老菸斗拿出來,摩挲著銅煙鍋,卻沒點——他說要好好陪著麗霞,等她好了,再一起回家種地,到時候再抽兩口煙。
可命運沒給他們這個機會。半年後,馮麗霞的病情突然惡化,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彌留之際,馮麗霞攥著顧小平的手,聲音微弱:“小平,我對不起你,沒能陪你過一輩子……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別太累了……”話沒說完,手就垂了下去。顧小平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病房裡的儀器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知道,他的麗霞,走了。
葬禮過後,顧小平像變了個人。他不說話,不吃飯,每天就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馮麗霞種的那些菜發呆。菜地裡的黃瓜熟了,掛在藤蔓上,沒人摘;雞棚裡的母雞下了蛋,咯咯地叫,沒人撿。他把馮麗霞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櫃裡,好像她只是出了趟遠門,還會回來。他走過村裡的小路,想起馮麗霞挽著他的胳膊散步;路過送孩子上學的路口,想起馮麗霞說“等咱們有了孩子,也這樣送他上學”;走到自家的田地,想起兩人一起掰玉米的場景——到處都是馮麗霞的影子,可伸手一抓,什麼都沒有。
有天,他實在熬不住,揣著僅剩的幾十塊錢,去了市裡的一家小餐館。點了一盤花生米,一瓶二鍋頭,坐在角落裡,邊喝邊哭。他想起付友平攥著羽絨服的手,想起馮麗霞最後說的那句“別太累了”,想起自己從娶到麗霞的高光時刻,摔進失去她的低谷,越想越難受,眼淚混著酒往下嚥,酒瓶空了,他又點了一瓶。
“帥哥,能借個地方坐會兒嗎?”一個女聲在旁邊響起。顧小平沒抬頭,心裡正煩,沒好氣地說:“幹嘛的呀?我心裡面煩,別理我。”那女人卻沒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顧小平抬頭一看,愣住了——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他想了半天,突然記起來:這是範曉,當年撞死付友平的那個女人。
範曉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桌上空了兩個酒瓶,眼眶也紅了。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顧小平面前——照片上是付友平,穿著木匠的工作服,笑著比了個“V”字手勢。“我找了你很久,”範曉的聲音帶著顫抖,“麗霞走的時候,我去了村裡,沒敢進去,只遠遠看了一眼葬禮……這些年,我一直沒敢忘,是我對不起你們。”
顧小平拿起照片,指尖摩挲著付友平的臉,眼淚又掉了下來。範曉繼續說:“當年我家裡孩子重病,我急著去醫院才闖了紅燈,我不是故意的……這些年我一直愧疚,每年都給麗霞寄點東西,可她從來沒回過我。後來聽說她嫁給了你,過得很好,我才稍微放心點,可沒想到……”
顧小平沒說話,只是拿起酒瓶,往杯子裡倒酒。範曉看著他,輕聲說:“小平哥,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可麗霞走了,你不能再這樣糟踐自己。她和友平哥,都希望你好好活著。”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紅色的袋子,放在桌上:“這是當年友平哥沒來得及給麗霞的羽絨服,我一直留著,現在交給你,也算圓了他的心願。”
顧小平看著那個紅色的袋子,跟當年在醫院看見的一模一樣。他開啟袋子,裡面的羽絨服還是新的,帶著淡淡的樟腦丸味。他想起馮麗霞冬天怕冷的樣子,想起她要是穿上這件羽絨服,肯定會笑著說“真暖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難受得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顧小平沒喝醉。他把羽絨服和老菸斗一起揣在懷裡,跟範曉說了聲“謝謝”,慢慢走回了家。院子裡的月光很亮,他看見馮麗霞種的菜,突然想起麗霞說“這些菜要是不摘,就老了”。他走進菜地,把熟了的黃瓜、番茄摘下來,放在竹籃裡,又去雞棚撿了雞蛋,走進廚房,開始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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