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72章 萬玉曉的兩段緣(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萬玉曉坐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指尖反覆摩挲著老菸斗的銅頭。煙桿上那道裂痕是去年被債主摔出來的,如今摸起來仍有些硌手,像一道刻在骨子裡的疤。天邊的晚霞正一點點沉下去,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風捲著槐樹葉落在他腳邊,發出細碎的聲響,倒讓這秋夜的寂靜顯得更濃了。他想起和高秀蓮的相遇,想起那個剪著短髮的女人,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發悶,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他和高秀蓮的緣分,說到底是“湊活”來的。那時候他剛從一段撕心裂肺的感情裡拔出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走路都飄著。之前認識的那個女人,叫林薇,留著一頭齊耳短髮,髮尾剪得乾乾淨淨,說話時語速快,眼神亮,連笑起來都帶著股乾脆利落的勁兒。有次兩人去小吃街,遇到攤主少找了五塊錢,萬玉曉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林薇已經走回去,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老闆,剛買三串烤麵筋,付了二十,您找錯了。”攤主愣了愣,連忙補了錢,還多送了一串魚豆腐。那時候萬玉曉看著林薇的側臉,心裡忽然就軟了——他性子向來軟,遇事總愛琢磨來琢磨去,遇到麻煩第一反應是躲,而林薇不一樣,她像棵迎著風長的白楊樹,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那時候他總覺得,林薇就是他要找的“依靠”。他甚至偷偷想過,以後家裡的事都讓林薇拿主意,他跟著她好好過日子就行。可沒過多久,他就發現林薇身邊還有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西裝,開著輛黑色轎車,每次來都給林薇帶禮物,有時是新裙子,有時是進口的巧克力。萬玉曉問過林薇,那男人是誰,林薇只漫不經心地說:“一個朋友,幫過我不少忙。”

後來他才從別人嘴裡知道,那男人是個已婚老闆,家裡有老婆孩子,卻跟林薇攪和在一起。知道真相的那天,萬玉曉在江邊蹲了一夜,江風吹得他頭疼,卻沒比心裡的疼更甚。他還是沒捨得放手,找到林薇,聲音發顫地說:“不管你以前跟他怎麼樣,我都不介意,咱們以後好好過,我會努力掙錢,給你買你想要的東西。”

林薇當時正坐在咖啡館裡喝拿鐵,聞言抬起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沉默了幾秒,輕輕攪動著咖啡勺,說:“萬玉曉,你挺好的,可你給不了我想要的。他能給我買名牌包,能帶我去高階餐廳,你能嗎?”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跟他在一塊,不用費心,你太敏感了,跟你在一塊,累。”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萬玉曉卻覺得渾身發冷。他看著林薇拿起桌上的包,踩著高跟鞋走出門,背影沒絲毫留戀,才明白有些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把林薇當依靠,林薇卻只把他當可有可無的備選。

那段日子,萬玉曉活得像個行屍走肉。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汗水溼透了衣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可一到晚上,躺在出租屋裡,林薇的話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朋友張磊看他實在可憐,拍著他的肩膀說:“別鑽牛角尖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讓我妹幫你介紹個踏實過日子的,慢慢就忘了。”

張磊的妹妹叫張婷,在鎮上的超市當收銀員,性子直爽。沒過幾天,她就約了萬玉曉和高秀蓮在鎮上的麵館見面。萬玉曉記得很清楚,那天高秀蓮穿了件淡藍色的碎花襯衫,領口彆著個小小的珍珠髮卡,頭髮紮成馬尾,垂在肩膀後面,說話時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靦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我叫高秀蓮,家就在鄰村,家裡有爸媽,還有個弟弟在上高中。”高秀蓮說話時,手指會輕輕絞著衣角,看起來特別文靜。

萬玉曉那時候還沒從林薇的陰影裡走出來,沒心思挑挑揀揀,只覺得“踏實”就夠了。張婷在旁邊撮合:“秀蓮這姑娘好,會做飯,還勤快,家裡的活兒都能幹,跟你正配。”

相處的日子很平淡。高秀蓮會主動給他洗衣服,週末的時候會做些家常菜,帶到工地上給他吃。有次萬玉曉感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高秀蓮連夜騎著腳踏車,跑了三公里路,給他買了退燒藥,還守在他床邊,給他擦了一夜的汗。那時候萬玉曉心裡暖烘烘的,覺得或許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沒有轟轟烈烈,卻有細水長流的安穩。

他想起《平凡的世界》裡的田秀蓮,那個對孫少安全心全意,說“少安哥,我給你續命”的女人。他覺得高秀蓮就是他的“田秀蓮”,能陪他一起扛過苦日子。相處了沒三個月,雙方家長一催,就定了婚期。結婚那天,萬玉曉看著穿著紅嫁衣的高秀蓮,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掙錢,讓她過上好日子,絕不讓她受委屈。

可日子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不對勁。高秀蓮總愛躲著他看手機,尤其是晚上,她會拿著手機躲到衛生間裡,一關就是半個多小時。有一次,萬玉曉無意間瞥見她的QQ介面,上面彈出一條訊息:“今天他沒懷疑吧?”高秀蓮看到他,手忙腳亂地關掉了介面,臉色有些發白:“沒……沒什麼,就是朋友發來的。”

萬玉曉沒多問,只覺得是自己想多了。那時候他剛承包了一個小工程,天天在工地上忙得腳不沾地,沒心思琢磨這些小事。他以為只要自己努力掙錢,給高秀蓮更好的生活,她就會安安心心跟他過日子。

直到有一次,高秀蓮說要去縣城給她媽買降壓藥,早上出門,說晚上就回來。可到了晚上十點,還沒見她人影。萬玉曉打她電話,沒人接;發微信,也沒人回。他心裡慌得厲害,騎著摩托車去縣城找,從藥店找到親戚家,都沒見著人。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高秀蓮才回來。她穿著一件陌生的粉色外套,頭髮有些凌亂,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味道不是她常用的牌子,聞起來很陌生。萬玉曉迎上去,剛想問她昨晚去哪了,就看見她從兜裡掏東西時,掉出來一個皺巴巴的避孕套包裝。

那一瞬間,萬玉曉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炸開了一樣。他彎腰撿起那個包裝,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聲音發顫:“這……這是什麼?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高秀蓮的臉色變了變,卻很快恢復了平靜。她攏了攏頭髮,眼神里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點不耐煩,甚至還有點解脫:“我跟人去賓館了,還能去哪?”

“你……你說什麼?”萬玉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我說我跟別人睡了。”高秀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刀割在萬玉曉的心上,“萬玉曉,你自己想想,咱們結婚這麼久,你除了忙工作,還關心過我嗎?我想要的不是你掙多少錢,是有人能陪我,能懂我。你給不了我這些,我總不能守活寡吧?”

“守活寡”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萬玉曉的心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以為能跟他“好好過日子”的女人,看著她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覺得特別陌生。他想起自己當初的誓言,想起她生病時他的擔心,想起他省吃儉用給她買的新衣服,再看看眼前的她,只覺得無比諷刺。

“你就這麼不在乎我們的家,不在乎小遠嗎?”萬玉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

“家?”高秀蓮冷笑一聲,“這算什麼家?你天天不在家,回來也跟我沒話說,跟守寡有什麼區別?小遠有你沒你,不都一樣嗎?”

那天,他們大吵了一架。高秀蓮收拾了行李,說要跟他離婚。萬玉曉的老孃聞訊趕來,抱著高秀蓮的腿哭:“秀蓮啊,看在小遠的份上,你別走啊,孩子才三歲,不能沒有媽啊!”高秀蓮看著老孃哭得撕心裂肺,又看了看躲在門後、嚇得直哭的小遠,最終還是放下了行李。

從那以後,他們就分房睡了。除了關於小遠的事,他們幾乎不說話。家裡的氣氛總是冷冰冰的,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晚上的時候,各睡各的房間,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萬玉曉後來才慢慢明白,有些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當初因為忘不了林薇,隨便找了個“踏實”的人結婚,以為能將就著過下去,卻忘了,過日子不是單方面的付出,也不是“將就”就能行的。高秀蓮想要的陪伴和理解,他沒給;他想要的安穩和忠誠,高秀蓮也沒給。他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偶然交叉了一下,最終還是要朝著不同的方向走。

風越來越大,把院門口的槐樹葉吹得嘩嘩響。萬玉曉抬頭看了看天,晚霞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屋裡傳來高秀蓮打電話的聲音,語氣比跟他說話時溫柔了不少,隱約能聽到她在說“下次見面……”。

萬玉曉攥緊了手裡的老菸斗,煙桿上的裂痕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白天在法院的遭遇,王法官那句“我們得按流程來”,原告那句“要麼還錢要麼執行”;想起高嬸說的“風光時的朋友不算朋友”;想起老孃偷偷塞給他的二十塊錢,想起小遠說想要新文具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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