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96章 五百塊的距離(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堂哥捏著剛發的1300塊工資條,指腹反覆摩挲著邊緣的摺痕,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天搬貨時蹭的灰。AT的螢幕亮得刺眼,他盯著“轉賬金額”那欄,手指懸在數字鍵上半天沒落下——500塊,轉出去,這個月除了800塊房租,就只剩零頭了,接下來十幾天只能靠泡麵度日;不轉,阿強早上發來的訊息還在微信頂端躺著:“兄弟,最近手頭緊,你那1000塊能不能先還點?”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映出他滿臉的疲憊。堂哥想起半個月前找阿強借錢的場景,那時他剛從倒閉的小公司失業,交完房租兜裡只剩二十三塊五,連樓下便利店最便宜的泡麵都要猶豫半天。夜裡十二點,他蹲在出租屋的樓道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撥通了阿強的電話。

“喂?”阿強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背景裡還有孩子的哭鬧聲。堂哥攥著手機,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來。倒是阿強先聽出了不對勁:“咋了?出啥事兒了?”

“我……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想跟你借1000塊,下個月發工資就還你。”堂哥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生怕被拒絕。沒成想阿強沒多問,直接說:“行,你把銀行卡號發我,我現在給你轉。都是兄弟,別跟我客氣,1000塊你先拿著用,不急還。”

掛了電話沒兩分鐘,銀行簡訊就來了——“您尾號8765賬戶收到轉賬1000元,餘額1023.50元”。堂哥盯著那條簡訊,眼眶突然就熱了。他和阿強是從小一起在衚衕里長大的,小時候阿強總護著他,有人欺負他,阿強第一個衝上去;後來一起去廣州打工,兩人擠在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冬天沒暖氣,就裹著同一條棉被聊天,說以後要一起開家裝修公司,再也不用看老闆臉色。

那時父親還在,每次打電話都要叮囑他:“跟阿強好好處,這孩子實誠,是能交一輩子的兄弟。”父親總愛拿著那隻老菸斗,菸絲是從老家集市上買的旱菸,點燃時煙霧繚繞,他說:“好兄弟就像這菸絲,得純,得實在,摻不得半點雜味,不然抽著就沒勁兒了。”

堂哥原本算著,這個月發了工資就能把1000塊全還了。可沒承想,發薪日前三天,母親突然打電話說父親的老毛病犯了,要去醫院拿藥,他又給家裡轉了500塊。所以發薪日拿到1300塊時,除去房租和給家裡的錢,就只剩500塊能還阿強了。

“轉賬成功”的字樣在螢幕上跳出來時,堂哥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給阿強發訊息:“剩下的500我下禮拜兼職結了就還你,實在抱歉。”阿強沒多問,只回了個“行”,連個表情都沒有。堂哥盯著那個“行”字,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以前阿強回訊息,總愛加個“兄弟”或者“沒事兒”,從來不會這麼冷淡。

接下來的一週,堂哥找了個兼職,每天下班去建材市場幫人搬瓷磚,一天能賺200塊。瓷磚沉得壓肩膀,每次搬完貨,他的後背都被汗水浸透,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硬。可他想著,早點把錢還完,就能跟阿強好好聚聚,就像以前那樣,吃點燒烤,喝點啤酒,聊聊近況。

週五那天,兼職結了1000塊,堂哥第一時間就把剩下的500轉給了阿強。轉完賬,他立刻給阿強發訊息:“錢都還完了,今晚出來吃頓便飯唄,我請你。”這次阿強回得很快:“好,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小區門口的一家小飯館,以前他倆常去,老闆認識他們,每次都會多送一盤炒花生米。堂哥提前到了,點了阿強愛吃的辣子雞、水煮魚,還叫了一箱啤酒。菜上齊的時候,阿強才來,穿著一件新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來了?快坐。”堂哥起身要給阿強拉椅子,阿強卻自己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坐下時,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跟堂哥保持著一段距離。

桌上的炒花生米還是熱的,冒著香氣,可兩人卻沒什麼話。堂哥拿起啤酒,想給阿強倒一杯,阿強卻擺了擺手:“不了,我開車來的,不能喝酒。”堂哥的手僵在半空,只好把啤酒倒給自己,一口下去,沒了以前的痛快,只剩滿嘴的苦澀。

以前他倆湊在一起,能從球賽聊到半夜,阿強總拍著他的肩說“你這腦子靈光,早晚能成事”,還說等他開了裝修公司,一定要請堂哥當專案經理。可那天,阿強只悶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他,眼神里也沒了往日的熱絡,倒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隔著層霧,有客氣,有疏離,還有點堂哥讀不懂的防備。

堂哥想找話題,提起以前一起在工地打工的日子:“還記得那年冬天,咱們在工地上守材料,凍得睡不著,就圍著電暖器吃泡麵,你還把你那根火腿腸給我了……”

話還沒說完,阿強就接了個電話,他看了一眼螢幕,起身走到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嗯,我在外面吃飯……跟一個朋友……快了,吃完就回去。”掛了電話,阿強拿起外套:“家裡有事得先走,賬我已經結了。”

“我來結就行……”堂哥急忙起身,可阿強已經拉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說:“不用,下次再說。”

堂哥坐在原地,看著桌上沒動幾口的辣子雞、水煮魚,還有那箱沒開幾瓶的啤酒,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他想起父親的老菸斗,那是父親走的時候留給她的,煙桿是紅木的,用了幾十年,上面有父親手溫的痕跡。以前父親抽菸,總愛把菸絲挑得乾乾淨淨,一點雜質都不摻,他說:“菸絲純,抽著才香;人心純,處著才久。”

可現在,他和阿強之間,好像就像摻了雜質的菸絲。那1000塊錢是還完了,可有些東西,卻隨著一次次催還、一次次轉賬,悄悄變了味。阿強催他還錢的時候,他沒怪阿強,畢竟借錢還錢天經地義,可他沒想到,曾經無話不談的兄弟,會因為這1000塊錢,變得這麼生分。

後來,堂哥在小區裡碰到過阿強幾次。有一次,他在樓下超市買東西,阿強也在,推著購物車,裡面裝滿了奶粉、紙尿褲,他的老婆跟在旁邊,懷裡抱著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堂哥想跟他打招呼,剛要開口,阿強卻先看見了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忙著呢,先走了”,就推著購物車匆匆走了。

還有一次,堂哥在公交站等車,阿強開著一輛白色的轎車從旁邊經過,車窗降下來,阿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然後就開車走了。堂哥看著車子遠去的背影,心裡泛著酸——以前阿強要是開車碰到他,肯定會停下來,問他要去哪,順路的話一定會送他;可現在,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堂哥拿出父親的老菸斗,想學著父親的樣子抽一根。他從抽屜裡找出父親留下的菸絲,小心翼翼地裝進煙鍋,用火柴點燃。煙霧吸進嘴裡,卻沒了父親說的醇厚,只有一股嗆人的雜味,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他看著菸斗裡燃燒的菸絲,突然明白:有些關係,就像這菸絲,一旦有了縫隙,摻進了猜忌、疏遠,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他想起阿強那天在飯館裡的眼神,想起阿強接電話時說的“一個朋友”,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原來所謂“兄弟”,有時竟經不起1000塊錢的考驗,更經不起“失敗”帶來的猜忌——他失業了,過得不好,而阿強開了自己的小公司,買了車,有了家庭,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像不止那500塊錢,還有了更多看不見的鴻溝。

堂哥把菸斗裡的菸絲摁滅在菸灰缸裡,煙桿上的溫度慢慢散去,就像他和阿強之間的情誼,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變淡。他拿起手機,翻到和阿強的聊天記錄,最早的訊息還停留在幾年前,阿強說:“兄弟,不管以後咋樣,咱們都得好好的。”可現在,那些話好像成了遙遠的回憶,再也回不來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的老菸斗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堂哥看著那道影子,想起父親以前常說的話:“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真心的兄弟不容易,得珍惜,別因為一點小事,就把好好的情誼給弄丟了。”可他現在才明白,有些情誼,不是珍惜就能留住的,就像那500塊錢的距離,看似很近,卻成了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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