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471章 愛葉眼裡的江湖(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楊守業把老菸斗往菸灰缸裡磕了磕,銅煙鍋與瓷面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病房裡盪開一圈餘音。他指尖捻著煙桿上的木紋,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似的舊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村裡這些年,能把好好的日子過成一灘爛泥的,許愛葉得算頭一個。她眼裡的江湖,是用眼淚和後悔熬出來的,苦得很。”

楊衛國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許愛葉這個名字,像根蒙塵的釘子,釘在他童年記憶裡——早年是村裡數得著的俊媳婦,言午許,愛葉,名字軟,人也看著軟,扎著齊耳短髮,笑起來頰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嫁給同村的王勝傑後,兩口子在村口開了家小雜貨鋪,王勝傑老實,愛葉勤快,女兒丫丫剛會跑的時候,鋪子裡總飄著冰糖葫蘆的甜香,那是多少人羨慕的小日子。“您說的是愛葉嬸?我記得她後來……走了歪路。”

“可不是歪路嘛,”楊守業嘆了口氣,煙桿在指間轉了個圈,“那年她三十剛過,雜貨鋪生意越來越淡,王勝傑每天天不亮就去鎮上工地扛鋼筋,晚上回來累得倒頭就睡,家裡的活兒、照顧丫丫和勝傑他媽的事,全壓在她身上。日子久了,她就覺得心裡悶,跟鄰居嘮嗑時總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楊守業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在回放那些藏著禍根的細節:“後來她去縣城給雜貨鋪進貨,在批發市場認識了個男人,姓趙,開著輛小貨車,比她大十五六歲,說話油嘴滑舌的。那老趙知道她日子緊,每次進貨都主動幫她搬貨,還總塞給她些水果糖,說‘給孩子吃’;過了陣子又送她條絲巾,說‘你穿這顏色好看’。愛葉長這麼大,除了勝傑,沒人這麼給她遞過暖,一來二去,心裡就活絡了。”

“老趙說‘跟我過,不用你起早貪黑,天天有肉吃,還能給你買金鐲子’,她就真動了心。”楊守業的聲音沉了些,“她沒跟勝傑商量,沒跟勝傑他媽說,甚至沒跟丫丫道個別,趁著勝傑去工地的早上,收拾了兩件衣服,揣著老趙給的五百塊錢,就跟人走了。”

“勝傑知道訊息的時候,是臘月二十八,離過年就剩兩天。他從工地回來,看見鋪子裡的貨亂七八糟的,勝傑他媽坐在門檻上哭,丫丫抱著他的腿喊‘爸爸,媽媽去哪了’,他才知道愛葉走了。”楊守業的手指攥緊了煙桿,“那幾天勝傑魂不守舍的,白天坐在鋪子裡發呆,晚上就坐在院子裡喝酒,誰勸都不聽。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吃餃子,勝傑他媽煮了碗餃子端給他,他沒動,後來有人發現他在裡屋,手裡攥著個空農藥瓶,人已經沒氣了——桌上就放著張紙,寫著‘我撐不下去了’。”

病房裡靜得嚇人,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像是在數著許愛葉欠下的債。楊衛國想起王勝傑的樣子——那個總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說話聲音不大,見了誰都笑著點頭,扛著東西路過他家時,還會順手幫他把院子裡的柴火摞整齊。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連跟人紅臉都不會的男人,會在年三十的夜裡,用一瓶農藥結束自己的生命。

“勝傑沒了,愛葉也沒回來。”楊守業嘆了口氣,“後來聽人說,她跟老趙去了鄰縣,住在老趙租的房子裡,一開始老趙還對她挺好,後來就變了臉——讓她洗衣做飯,還讓她去老趙的小工廠裡幹活,一分錢不給她。沒兩年,老趙的媳婦找上門來,帶著幾個親戚,把她堵在屋裡打了一頓,頭髮揪掉了一大把,衣服也撕爛了,最後還逼著她賠了三萬塊錢,說是‘佔了我家男人的便宜’。”

“她被老趙趕出來的時候,身無分文,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楊守業繼續說,“她想去投奔孃家,孃家哥嫂說‘你把許家的臉丟盡了,別踏進家門一步’;她想回村裡看丫丫,勝傑他媽拿著掃帚把她趕出去,說‘你害死我兒子,還有臉來見丫丫?’她只能在縣城租了個漏風的小單間,白天去飯館洗碗,晚上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聽著隔壁的鞭炮聲哭。”

“後來村裡有人去縣城,看見她跟了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也是個打工的,看著比老趙還老。”楊守業的聲音裡帶著點複雜的意味,“訊息傳回村裡,大夥都在背後議論——村西頭的張嬸跟人說‘你看許愛葉,這是又找了個叔還是找了個爹?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走歪路’;勝傑的堂嫂嘆著氣說‘放著自己的姑娘不疼,去伺候別人家的兒子,她算得過來這筆賬嗎?’還有人說‘她這日子,就是過一天算一天,哪有什麼前途光景?當初要是不貪那點小恩小惠,現在跟勝傑守著雜貨鋪,丫丫也大了,多好’。”

這些議論像針一樣,紮在許愛葉的心上。有次她偷偷回村,想遠遠看看丫丫,卻在村口被幾個鄰居撞見,有人故意提高聲音說“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好好的家散了,現在倒回來礙眼”,她只能低著頭,飛快地走掉,眼淚掉在地上,混進泥土裡。

“去年丫丫結婚,愛葉託人給丫丫送了條銀項鍊,想趁著婚禮去看看女兒,結果剛到婚禮現場門口,就被丫丫堵在了外面。”楊守業的聲音有些沙啞,“丫丫看著她,眼睛紅得像兔子,問了她一串話——‘我爸年三十喝農藥的時候,你在哪?我奶奶生病沒人管的時候,你在哪?我放學回家沒人做飯,只能吃涼饅頭的時候,你在哪?你跟人走的時候,想過我嗎?你拿我爸的命換你的好日子,你心安嗎?你現在回來,是想彌補還是想再害我一次?你知道別人都怎麼說我嗎?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有多難嗎?你還覺得你沒錯嗎?’”

“丫丫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站在原地哭。婚禮上的人都圍著看,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被所有人盯著、笑話,那一天,她才真正覺得,自己的人生跌到了冰點。”楊守業把老菸斗放在床頭櫃上,“後來她跟我說,無數個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都在想‘假如當初我不心存僥倖,假如當初我不貪那點小便宜,假如老趙送我絲巾、給我買糖的時候,我能多想想勝傑的好,想想丫丫的笑臉,現在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她現在在縣城的一家制衣廠打工,每天早出晚歸,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再也不指望靠男人。”楊守業說,“有次我去縣城看病,在菜市場遇到她,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裡提著一把青菜、兩個饅頭,看見我,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說‘叔,我現在才算懂了,啥是江湖’。”

楊守業頓了頓,學著許愛葉當時的語氣,聲音輕卻帶著沉甸甸的悔意:“她說‘以前總覺得江湖是有人疼、有人靠,是風風光光的日子,現在才知道,江湖就是安心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別好高騖遠,別被一點小恩小惠誘惑,更別輕易放棄自己的家。幸福這東西,握在自己手裡才踏實,靠山靠水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只有靠自己勤勞的雙手掙來的,才是最真實的’。”

“她還說,要是有來生,她寧願做個‘手向上’的人——靠自己的力氣往上走,掙乾淨的錢,守著自己的家;再也不做‘手向下’的女人,總想著伸手要,總想著走捷徑,最後把自己的人生都搭了進去。”楊守業拿起老菸斗,沒點菸,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現在村裡還有人拿她當反面教材,教育自家的媳婦、女兒‘別學許愛葉,好好過日子,別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老菸斗上,給煙桿鍍上了一層暖光。楊衛國想起許愛葉的樣子——上次在縣城的公交車上遇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箇舊手機,螢幕上是丫丫小時候的照片,眼神里滿是落寞,卻又帶著點不敢言說的牽掛。

楊守業把老菸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聲音輕卻有力:“愛葉這一輩子,算是把‘江湖’倆字嚼碎了。其實哪有什麼複雜的江湖,不過是守好自己的本心,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別貪、別作、別忘本,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靠自己的真心待人,這就是最好的江湖。”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