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業把老菸斗往菸灰缸裡輕輕一磕,銅煙鍋上的餘灰簌簌落下,他望著窗外被風吹得搖晃的梧桐枝,聲音裡帶著點悵然:“那倆半大孩子嘴裡的‘江湖’,哪裡是江湖?不過是把‘沒勇氣’裹上了‘現實’的殼,把‘認了慫’說成了‘隨波逐流’,說到底,就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窩囊——你還記得後半句不?‘似曾相識燕歸來’啊,可他們連等‘燕歸來’的心思都沒了。”
楊衛國愣了愣,這句詩他倒記得,只是沒往這茬上想:“您是說,他們本該盼著‘燕歸來’,盼著能有轉機,結果卻直接認了‘花落去’?”
“可不是嘛。”楊守業手指摩挲著煙桿上的木紋,那紋路深一道淺一道,像極了日子裡的溝溝坎坎,“二十萬彩禮是難,可難就難在‘一口吃不成胖子’,不是難在‘一輩子都湊不齊’。要是他肯跟那姑娘好好說,倆人一起打工攢錢,跟家裡慢慢商量,未必就沒有‘燕歸來’的一天——或許彩禮能少點,或許日子能慢慢好起來,可他倒好,直接把‘姑娘’變成了‘足浴城的陌生人’,把‘盼頭’變成了‘八百塊的交易’,這哪是‘無可奈何’?這是自己先把路走死了。”
他頓了頓,又想起村裡的老周兩口子:“當年老周家裡窮,娶媳婦的時候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彩禮也只給了三千塊,可倆人一起種地、一起去鎮上賣菜,現在不也蓋了二層小樓,孫子都上小學了?那才叫‘無可奈何花落去’之後,等著‘似曾相識燕歸來’——沒被眼前的難打倒,慢慢熬,慢慢等,總有轉機的時候。可那倆孩子倒好,剛看見‘花落’,就轉身走了,連等‘燕來’的耐心都沒有。”
楊衛國想起那孩子說的“風太大的時候,只能隨著風走”,忽然覺得這話裡的“無奈”,其實藏著“偷懶”:“您是說,他們嘴上說‘無可奈何’,其實是不想扛、不想熬,覺得跟著風飄更省事?”
“就是這個理。”楊守業拿起老菸斗,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下,“他們眼裡的‘江湖’,沒有‘爭一口氣’的硬氣,沒有‘等轉機’的韌勁,只有‘算了吧’的窩囊。覺得‘彩禮高就不娶了’,‘姑娘變了就交易吧’,‘日子難就隨波吧’——可江湖哪是這樣的?江湖是三舅在煤礦關了之後,沒跟著風飄,而是開起超市的踏實;是和平在蹲了十五年大牢之後,沒破罐破摔,而是守著小賣部的安穩;是田嫂買衣服時,沒跟老闆娘死磕,而是互相體諒的暖。這些哪一個不是‘無可奈何’之後,硬生生熬出來的‘燕歸來’?”
楊衛國望著父親,忽然明白過來,那倆孩子口中的“無可奈何花落去”,少的不是“似曾相識燕歸來”的後半句,而是“等燕來”的勇氣和“熬轉機”的耐心。他們把“江湖”看成了“只能被風吹著走的沙”,卻忘了,就算是沙,聚在一起也能成丘;就算是粟,紮了根也能發芽。
“所以啊,”楊守業的聲音輕了些,卻帶著點分量,“‘無可奈何花落去’不可怕,怕的是連‘似曾相識燕歸來’的盼頭都沒了。那倆孩子要是能懂,江湖不是‘隨波逐流’,是‘扛住難、等轉機’,或許就不會把日子過成現在這樣,也不會把‘紅塵一粒粟’,活成了‘沒根的沙’。”
病房裡靜了下來,窗外的風漸漸小了,梧桐枝也不怎麼晃了,像是在為這聲嘆息停了停。楊衛國看著父親手裡的老菸斗,忽然覺得,真正的江湖,從不是“無可奈何”後的妥協,而是“花落去”之後,還能守著“燕歸來”的盼頭,慢慢熬、慢慢走,把日子過出根來。
父執菸斗說·迷離人生
楊翁守業,持菸斗而嘆曰:“前日臥病樓下,聞二少閒談,年方弱冠,言卻老蒼,蓋人生迷離若霧,竟忘‘無可奈何花落去’之下句矣。”
子衛國侍側,削果未已,問曰:“彼何言至此?”
翁曰:“其一鄉音諳熟,言昔年裡中見一女,目若秋水,笑帶梨渦。日往助耕,奉果為禮,冀秋成而聘。及媒妁往,女母索聘二十萬,且需城郭築室。其家惟薄田數畝,父病常藥,安能辦此?媒三返,母終不讓,曰:‘無此,女不嫁。’彼與女私見,女惟泣曰:‘母命難違。’不日,遂束裝南行,雲‘避之且營生’。”
衛國停刃,問:“後復如何?”
翁曰:“彼言上月客‘輝煌足浴’,忽見此女。衣工服,施濃妝,與裡中判若兩人。彼錯愕,女亦識之,目不敢對。後點其役,女為濯足按摩,終無言,惟水聲瀝瀝。結緡八百,出門時女低語‘勿語人’,彼未反顧。”
稍頓,翁復曰:“彼告其友:‘昔二十萬未果,今八百而畢,世情何其現實!’友問悔否,彼曰:‘何悔?縱娶之,亦恐離異。彼女慕虛榮,吾家淺,非容身之所。’友戲曰:‘君今乃人生王者!’彼嘆曰:‘吾乃紅塵一粟,沙漠一沙耳。非願逐流,惟風大難逆。’”
翁執菸斗摩挲,續曰:“昔裡中老周,娶婦時聘僅三千,家貧無室。然周與婦共赴磚廠,日負磚,夜修車,積年而蓋宇,育子成名。彼二少遇困即退,視真情為交易,以妥協為現實,何其迷離!”
衛國默然。翁曰:“人生豈容長迷?‘無可奈何花落去’,當盼‘似曾相識燕歸來’。盼在則嚮明,心定則路清。若彼二少,以麻木為通透,以隨波為明智,終必失己。”
言畢,翁置菸斗於案,燈影映其紋。鐘漏滴答,若為迷離者警。衛國悟:人生非逐流,乃處困守盼,撥霧見途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