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性格癌症
城中村的出租屋逼仄悶熱，傍晚的風裹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鑽進來，孫少安蹲在陽臺角落，手裡摩挲著那杆磨得發亮的老菸斗。菸絲是最便宜的那種，他捏了一撮填進去，火柴劃亮，火苗舔舐著煙紙，騰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眼角的皺紋。
屋裡傳來王彩娥接電話的聲音，嗓門尖利，刺破了悶熱的空氣。“啥？表姨跟女婿吵翻了？還把人給撓了？”
孫少安的手抖了一下，火星濺在指尖，他卻像沒知覺似的，狠狠吸了一口煙，菸斗發出“滋滋”的聲響。
孫光明剛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聽見這話，腳步頓住了。“表姨？就是上次來咱家裡，說女婿不孝順的那個？”
王彩娥掛了電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氣呼呼地拍著大腿：“可不是嘛！她女婿嫌她天天往老家倒騰東西，說了她兩句，她倒好，直接抄起掃帚打人！現在好了，女婿鬧著要搬出去住，表姨坐在人家家門口哭，死活不肯走！”
孫少安沉默不語，只顧埋頭猛吸手中的香菸，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菸灰缸內的菸頭也越來越多。煙霧繚繞間，他腦海深處漸漸浮現出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表姨。
這位表姨一生都好強得緊，那張嘴更是厲害無比，但凡遇到事情總是不肯退讓半步，非要爭個高下不可。想當年，表姨還未出嫁時就和姨夫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將家中所有的鍋碗瓢盆統統摔碎在地，彷彿要以此來證明自己才是正確一方。再往後些年，表姨與鄰里之間發生爭執後竟直接堵住別人家門破口大罵長達三日之久！那些原本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瑣事，經她之口卻全都變成了深仇大恨一般難以化解。
“爸，你倒是說句話啊！”王彩娥推了推他，“表姨在電話裡哭著讓你過去勸勸，你去不去？”
孫少安把菸斗在菸灰缸上磕了磕，菸絲簌簌往下掉。他站起身，腰桿發出“咔嚓”的聲響，聲音沉悶得像悶在罐子裡：“去，咋不去。”
孫光明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陽臺上的對話，父親說，他這遇事只會自己扛的性子，是治不好的性格癌症。而表姨，分明是另一種絕症——遇事只會硬碰硬，從來不懂溝通的性格癌症。
父子倆跟著王彩娥趕到表姨女婿家樓下時，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表姨坐在臺階上，頭髮凌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還在唸叨著：“我養女兒這麼大，給她婆家做點貢獻怎麼了？他就是嫌棄我窮！沒良心的東西！”
女婿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還有幾道抓痕，看見孫少安來了，像是看見了救星，連忙迎上來：“叔，你可來了！你快勸勸我丈母孃吧！我不是不讓她往老家拿東西，就是讓她跟我說一聲，別偷偷摸摸的，我媽看見了心裡不舒服！”
孫少安皺著眉，推開人群走過去，蹲在表姨身邊。他沒說話，只是把那杆老菸斗遞到表姨面前。表姨抽噎著，看了看菸斗，又看了看孫少安，漸漸止住了哭聲。
“表姐，”孫少安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平靜的力量，“你女婿不是那個意思。”
“他就是！”表姨梗著脖子喊，“他就是嫌我！”
“你聽我說，”孫少安摁住她的胳膊，“你要是好好跟他說，你說老家的侄子上學缺錢，你想接濟點，他能不同意嗎？你偏不，你趁他不在家偷偷拿，還跟他吵，跟他鬧，這不是把小事鬧大嗎？”
表姨愣住了，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孫少安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女婿：“你也是，她是長輩，就算有不對的地方，你好好說不行嗎？非要跟她吵，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婿撓了撓頭，臉上露出愧疚：“叔，我知道錯了。我就是當時太生氣了。”
孫少安緩緩地站起身子，輕輕地拍打掉沾附在衣服上的塵土。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凝視著眼前的表姨，思緒漸漸飄遠，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他與表姨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宛如兩個世界中的人。表姨屬於那種暴躁易怒、剛烈如火的性情之人，只要稍有觸動，便會如火山般噴湧而出，將怒火發洩得淋漓盡致。遇到事情時，她從不選擇冷靜思考或心平氣和地交流，而是一味地透過爭執和哭鬧來表達內心的不滿。這種方式不僅無法解決實際問題，反而可能讓矛盾進一步激化。
然而，孫少安卻截然相反。他總是默默地承受一切，把所有的冤屈和苦楚深埋心底，獨自默默忍受。即使面對再大的壓力和困難，他也不願輕易向他人傾訴半句，更別說與人坦誠相待、共同探討解決方案了。這樣的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雖然堅不可摧，但也失去了與人分享喜怒哀樂的機會。
表面看來，他們倆一個像狂風暴雨，一個似靜水深流，簡直就是南轅北轍。但實際上，兩人有著相同之處：那便是對於情緒管理和有效溝通一竅不通。無論是表姨的火爆脾氣還是孫少安的過度忍耐，都是因為缺乏對自身情感的理解和把握，以及不懂得運用恰當的方法去應對生活中的種種挑戰。
就像廠裡的老張，上次因為獎金分配的事跟領導鬧彆扭，明明是自己應得的，卻只會在車間裡唉聲嘆氣，背地裡罵罵咧咧，從來不敢去找領導當面說清楚，最後獎金被別人領走了，他也只能憋著一肚子氣，回家跟老婆吵架。
還有樓下的李嬸，跟兒媳婦鬧矛盾，嫌兒媳婦不做家務，不孝順，卻從來不會跟兒媳婦好好溝通，只會在小區裡跟別的老太太嚼舌根，把家裡的醜事往外揚，最後搞得婆媳關係越來越僵，兒媳婦乾脆搬出去住，連孩子都不讓她見。
這些人，都是性格癌症的患者。他們被自己的壞脾氣、硬性子、軟耳根困住，遇到問題，第一反應不是溝通，不是解決，而是發洩，是逃避，是硬碰硬。
孫少安看著表姨和女婿終於和解，女婿扶起表姨，往樓道里走。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老菸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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