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523章 平凡世界的英雄(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塵埃裡的星辰

雙水村的黃土,年年歲歲都在塬上飄著,落在田埂上,落在窯洞的窗欞上,也落在那些被叫做“配角”的人身上。父親的老菸斗在炕沿上明滅,菸圈兒裹著他的話,慢悠悠地鑽進孫少平的耳朵裡:“邊緣化,未必不是生活的主角。”那時的孫少平還在黃原攬工,脊背被沉重的石頭壓得發彎,他以為父親的話,不過是莊稼人安慰自己的寬心丸。直到後來,他見過了太多人的活法,才懂了這話裡的分量。

雙水村的田二,是個被全村人當作笑柄的瘋子。他整日里披頭散髮,手裡攥著一根打狗棍,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一句話:“世事要變了。”孩子們追著他扔土塊,大人們見了他,要麼嗤笑一聲,要麼遠遠躲開。在雙水村的故事裡,他是個連配角都算不上的邊緣人,沒有孫少安辦磚窯的魄力,沒有田福軍當官的風光,甚至沒有金波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情。可誰又知道,田二的破窯洞裡,藏著屬於他的幸福。他的婆娘早逝,卻給他留下了一個女兒。女兒不嫌他瘋,每日里給他端飯洗衣,晚上睡覺前,還會給他唱村裡的歌謠。田二聽著歌謠,臉上就會露出憨憨的笑,嘴裡的瘋話也會變成呢喃:“娃唱得好,世事要變好了。”他不懂什麼叫中流砥柱,不懂什麼叫話語權,他只知道,有女兒陪著,有一碗熱飯吃,日子就有了滋味。他是別人眼裡的瘋子,卻是自己生活裡最稱職的主角。

王彩娥也是雙水村的一個“邊緣人”。她長得周正,性子又潑辣,喜歡穿顏色鮮亮的衣裳,走在村巷裡,總能引來一陣議論。有人說她作風不正,有人說她愛嚼舌根,在那些規規矩矩的莊稼人眼裡,她是個“出格”的女人。她沒有田潤葉的溫柔,沒有賀秀蓮的賢惠,她就像一株野刺玫,帶著刺,卻活得熱烈。丈夫死後,她靠著一雙巧手,縫縫補補,拉扯著孩子長大。她會在集市上和小販討價還價,會在農忙時幫鄰居插秧割麥,會在冬夜裡,給孩子縫一件暖和的棉襖。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只知道,把孩子養大,把日子過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她不是雙水村的主角,卻是自己人生劇本里,最耀眼的那一個。

金家的那些人,也都是黃土裡刨食的平凡人。金俊文、金俊武、金俊斌,他們沒有孫少安的膽識,沒有田福堂的算計,他們只是守著自家的幾畝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金俊武精明,卻從不摻和村裡的是非,只想著把自家的日子過好;金俊文老實,一輩子勤勤懇懇,就盼著兒女平安;金俊斌死得早,留下媳婦和孩子,靠著金家兄弟幫襯,也把日子撐了起來。他們是雙水村的底色,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故事背後,最沉默的支撐。他們從沒想過要成為什麼大人物,只想著,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孩子,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孫少平後來去了大牙灣煤礦,在幽深的巷道里,他見過太多和他一樣的平凡人。他們穿著沾滿煤灰的工裝,臉上帶著疲憊,卻在下班路上,哼著信天游,說著家裡的瑣事。他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一群靠著力氣吃飯的普通人。可就是這些普通人,用肩膀扛起了家庭,扛起了生活的重量。

金庸的江湖裡,也從來不缺這樣的邊緣人。江南七怪裡的韓寶駒,矮矮胖胖,騎著一匹黃馬,武功不算頂尖,名頭也不算響亮。他沒有郭靖的俠之大者,沒有黃蓉的玲瓏剔透,他只是一個粗人,卻有著最樸素的俠義心腸。他跟著江南七怪,千里迢迢去蒙古找郭靖,教他武功,護他長大。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想著完成師父的囑託,對得起自己的兄弟。最後,他死在桃花島,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在射鵰的故事裡,他是個配角,可在他自己的人生裡,他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還有那個叫遊坦之的人,他本該是聚賢莊的少莊主,卻因為喬峰,家破人亡。他恨喬峰,卻又因為阿紫,甘願做她的奴隸,戴著鐵頭套,受盡屈辱。他心裡裝著匡扶家業的夢想,裝著對阿紫的痴心,可這些夢想和痴心,終究成了束縛他的枷鎖。他追逐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追逐著一個永遠不可能愛上他的人,最後落得個瘋瘋癲癲,葬身湖底的下場。他一輩子都在仰望別人,仰望喬峰的英雄氣概,仰望阿紫的明豔動人,卻忘了,自己也可以做自己的主角。他拿著別人的尺子量自己的鞋,最後,連腳都磨破了。

這世上,有人天生就站在羅馬城裡。他們手握權柄,腰纏萬貫,一呼百應,是別人眼裡的主角。可更多的人,生在去往羅馬的路上,他們是螻蟻,是草芥,是社會的邊角料。他們沒有耀眼的光環,沒有顯赫的家世,他們只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默默耕耘,默默生活。

就像雙水村的那些人,就像江湖裡的那些配角,他們不必仰望高山的巍峨,不必俯視大海的浩茫。他們不必因為自己是普通人而自卑,不必因為自己是邊緣人而怯懦。因為他們知道,每個人的起點不同,追求也不同。有人嚮往高樓大廈,有人偏愛田園風光;有人渴望功成名就,有人只想平安健康。條條大道通羅馬,可羅馬不是唯一的終點。

田二的幸福,是女兒的歌謠;王彩娥的幸福,是孩子的笑臉;金家人的幸福,是三餐的溫飽;煤礦工人的幸福,是下班路上的信天游。這些幸福,平凡,卻真實。這些幸福,沒有驚天動地,卻足以溫暖一生。

父親的老菸斗早已熄滅,可他的話,卻像一粒種子,在孫少平的心裡生了根。後來的孫少平,依舊是個煤礦工人,依舊是個平凡人。可他不再自卑,不再怯懦。他會在下班後,捧著一本書,在燈下閱讀;他會在休息日,去看望師傅的家人;他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田曉霞,想起那些逝去的時光。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大人物,可他對得起時光,對得起自己的內心,對得起父母的養育之恩,對得起那些愛過他的人。

婚姻也好,生活也罷,不必去追逐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必拿著別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生活。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日子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清楚。

可心,即可。

稱心,即滿意。

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成為別人眼裡的主角,而是做自己生活裡的主人。就像那些塵埃裡的星辰,雖然渺小,卻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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