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孽緣
太平鎮往西十里,有個李家坳。村裡的李金鳳,是個乍看尋常,細瞧卻有幾分特色的女人。她個子不算高,臉蛋白白淨淨,兩道眉毛生得濃黑整齊,最讓人印象深的,是她那副嗓子——粗喉嚨大嗓門,說話聲洪亮得很,有時候隔著半條村道喊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個漢子在吆喝。
金鳳嫁的是同村的付國華,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平日裡話不多,卻有著莊稼人骨子裡的勤懇與踏實。婚後沒兩年,金鳳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小傢伙虎頭虎腦,哭起來嗓門跟金鳳有得一拼,逗得一家人合不攏嘴。為了給家裡多掙點錢,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孩子斷奶後,付國華就收拾了行囊,跟著村裡的務工隊南下打工。他沒什麼大本事,只能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乾的都是最累最苦的活,可他從不抱怨,每個月的工資除了留一點夠自己餬口,其餘的全都一分不少地寄回家裡。
一年到頭,付國華也就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孩子小的時候,金鳳守在家裡,餵奶換尿布,夜裡哄睡,白天洗衣做飯,忙得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倒也沒什麼別的心思。她心裡盼著的,就是付國華年底回來,能給她帶一身城裡時興的衣裳,給孩子帶幾盒好吃的糖果。
等孩子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公公婆婆主動攬下了接送的活兒,每天清晨準時把孩子送到村口的幼兒園,傍晚再把蹦蹦跳跳的小傢伙接回家。金鳳一下子就閒了下來,白天家裡空蕩蕩的,只有院子裡的老母雞在踱來踱去,日子過得寡淡又乏味。
街坊鄰居的嬸子們見她整日悶在家裡,便常喊她去村口的麻將館湊角兒。起初金鳳還扭捏著不肯去,架不住嬸子們三番五次地攛掇,想著反正閒來無事,去玩玩也無妨,便跟著去了。麻將館裡煙霧繚繞,吵吵嚷嚷,牌友們吆五喝六,倒也驅散了不少寂寞。一來二去,金鳳就成了麻將館的常客,牌技也漸漸練得純熟起來。也就是在這個麻將館裡,她認識了鄰村的汪一河。
汪一河二十出頭,長得眉清目秀,嘴甜會說話,是麻將館裡的常客。他瞅著金鳳一個人在家寂寞,又生得有幾分姿色,就主動湊上來搭話。打完麻將,他會殷勤地幫金鳳拎包,目送她走到村口才轉身;知道金鳳喜歡吃村口小賣部的糖糕,隔天就起個大早,揣著熱乎乎的糖糕等在麻將館門口;後來兩人加了微信,汪一河更是變著法子獻殷勤,今天發個“早安”的小紅包,明天轉個“買杯奶茶”的零花錢,沒過多久,又送了一部嶄新的智慧手機給金鳳。
金鳳長這麼大,除了結婚時付國華送過她一枚銀戒指,就沒再受過誰這般細緻的討好。付國華常年在外,兩人聯絡全靠手機,說的也都是柴米油鹽的家常話,“孩子乖不乖”“莊稼長得好不好”“工地上活累不累”,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偶爾還會因為錢不夠花、孩子生病這些事拌嘴,日子過得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汪一河的出現,就像一汪活水,淌進了金鳳平淡乏味的生活裡。他會說甜言蜜語,會誇她人美心善,會把她捧在手心裡。金鳳享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殷勤,享受著那種被人捧著的激情,漸漸的,和汪一河的聯絡越來越頻繁,微信上的聊天記錄從寥寥幾句變成了徹夜長談,話也越來越曖昧。
紙終究包不住火。在一個月色朦朧的深夜,麻將館散場後,汪一河送金鳳回家,走到村外的玉米地旁,藉著酒勁,他拉住了金鳳的手。金鳳的心怦怦直跳,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掙脫。那一夜,兩人突破了道德的底線。
自從第一次破了防線之後,他們便像掙脫了束縛的鳥,開始頻繁在縣裡的各家賓館約會。那些藏在縣城角落的小賓館,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成了金鳳逃避現實的隱秘角落。在這裡,她不用再想柴米油鹽,不用再惦記遠在他鄉的丈夫,不用再操心調皮搗蛋的孩子,只需要做一個被人疼愛的女人。
一次午夜,窗外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房間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晚風裹挾著一絲涼意,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金鳳靠在汪一河的肩頭,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手背,忽然輕聲問道:“你是真心喜歡我嗎?”
汪一河摟緊了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是。我對天發誓,對你百分百真心的。”
金鳳抬眼望著他,眼裡帶著一絲迷茫,又帶著一絲期待,追問道:“那你喜歡我哪一點啊?”
汪一河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眼神里滿是“深情”,笑著說道:“我喜歡你。”
金鳳輕輕推了他一下,臉上泛起一抹紅暈,繼續追問著:“你為什麼不找個大姑娘呢?咱們倆這樣,算怎麼回事啊。”
汪一河摩挲著她的髮絲,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湊近她的耳邊柔聲說:“我就喜歡你這種成熟美,那些小姑娘太嬌氣,哪有你這麼懂人心。”
這句話,像一顆蜜糖,甜到了金鳳的心底。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心裡美滋滋的,總覺得付國華給不了她這樣的心動,給不了她這般直白又熱烈的誇讚。她沉溺在這份虛幻的溫柔裡,越陷越深,早已忘了自己是個有家有室的女人。
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年中秋,付國華因為工地提前放假,沒來得及告訴金鳳,就揣著給娘倆買的禮物,連夜坐火車回了家。他本想給金鳳一個驚喜,卻沒想到,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看到的卻是金鳳和汪一河的衣物散落一地,臥室裡傳來的聲音,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裡。
出乎金鳳意料的是,付國華沒有吵,沒有鬧,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神里滿是疲憊和失望,彷彿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等汪一河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灰溜溜地跑了,付國華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煙,卻半天沒點著。
金鳳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渾身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過了許久,付國華才顫抖著手點燃了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金鳳,我在外頭打工,天天想著多掙點錢,讓你和孩子過得好點,風裡來雨裡去,從來沒虧過你。”
他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菸圈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像他此刻凌亂的心緒。付國華掐滅了菸頭,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仔細考量考量吧。要是你覺得汪一河能給你想要的日子,你就果斷點,咱們明天就去辦離婚手續,孩子我來帶,我不會耽誤你。要是你還想回頭,想好好過日子,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給你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看著院子裡那棵沉默的老槐樹,聲音輕了些,卻字字戳心:“人這一輩子,誰還能不犯個錯?但犯錯了,得知道回頭。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
金鳳猛地抬起頭,看著付國華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鬢角悄悄冒出的白髮,淚水洶湧而出。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村口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也替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