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菸斗之酒會重逢
南方的深秋，涼意浸骨，高檔酒店的宴會廳裡卻暖得像陽春。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李金鳳挽著胖子的手臂，穿梭在人群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廉價旗袍、在足浴店裡看人臉色的阿嬌，也不是那個在棋牌室裡紅著眼賭錢的李金鳳。此刻的她，一身量身定製的香檳色禮服，妝容精緻，脖頸間戴著胖子送的鑽石項鍊，晃得人睜不開眼。成為胖子的“知心愛人”後，她徹底告別了從前的窘迫，住上了寬敞的公寓，不用再為錢發愁，也不用再去那些腌臢地方討生活。只是，這份光鮮是偷來的，是用尊嚴換來的，午夜夢迴時，總會讓她心慌。
胖子是這場商業酒會的主辦方之一，他忙著和各路老闆寒暄，偶爾回頭看一眼金鳳，眼神里帶著幾分炫耀。金鳳識趣地站在一旁，端著一杯紅酒，聽著那些她聽不懂的生意經，心裡卻像揣著一塊冰。
忽然，人群一陣小小的騷動，有人高聲喊著：“付總來了！”
金鳳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酒杯險些滑落。付總？這個稱呼太過陌生，又太過熟悉，熟悉得讓她心臟驟停。她下意識地往胖子身後躲了躲，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朝著門口望去。
門口走進來的男人，西裝革履，身姿挺拔，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憨厚，多了幾分沉穩幹練。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從容地和身邊的人握手交談，氣度不凡。
是付國華。
金鳳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在李家坳的田埂上揮汗如雨，那個蹲在老槐樹下抽著旱菸的老實漢子，竟然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還被人尊稱為“付總”。
這些年，她刻意不去打聽付國華的訊息，像是在逃避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疤。她只知道他帶著孩子去了南方，卻沒想到，他竟混得這般風生水起。
付國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落在了胖子身邊的金鳳身上。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彷彿靜止了。
付國華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他沒有上前，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轉身，和身邊的人繼續交談，彷彿只是看見了一個陌生人。
金鳳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冰涼，紅酒在杯裡晃出細碎的漣漪。她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如芒在背。
胖子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低頭湊近她耳邊，帶著幾分戲謔：“怎麼了？認識？”
金鳳強壓著心頭的慌亂，搖了搖頭，聲音發顫：“不……不認識。”
胖子笑了笑，沒再追問，伸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走向付國華：“走，我帶你認識認識這位付總，年輕有為，做建材生意的，咱們以後說不定還有合作。”
金鳳的腳步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她想逃，卻被胖子牢牢地攥著，動彈不得。
走到付國華面前，胖子笑著伸出手：“付總，久仰大名，我是王總。”
付國華握住他的手，聲音沉穩：“王總客氣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金鳳身上，沒有停留，只是淡淡掃過，彷彿她只是王總身邊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伴。
胖子拍了拍金鳳的肩膀，笑著介紹：“這是我的朋友，金鳳。”
“付總，您好。”金鳳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她怕看見他眼裡的鄙夷，怕看見他眼裡的失望，更怕看見自己當年親手毀掉的那些日子，在他眼裡映出的光。
付國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你好。”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多餘的問候，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他轉過身，繼續和身邊的人談論著生意，彷彿剛才的短暫相遇，不過是酒會里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小插曲。
金鳳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看著付國華的背影，看著他和別人談笑風生，看著他如今的意氣風發，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想起那年冬天，付國華帶著孩子離開李家坳的背影，想起他說“機會我給過你了，是你自己把它丟了”時的決絕，想起孩子奶聲奶氣喊“媽媽”的樣子，想起老槐樹下，付老爺子那杆沉默的老菸斗。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會在泥沼裡沉淪。付國華憑著自己的踏實肯幹，硬生生闖出了一片天，而她，卻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如今只能靠著依附別人，苟且偷生。
胖子還在和別人談笑，沒注意到她的失態。金鳳端起酒杯，猛地灌下一大口紅酒，辛辣的液體嗆得她喉嚨發疼，眼淚卻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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