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與牽掛
戰哥和蓮嫂每次從部隊回村,那幾天總像是給村裡的日子撒了把糖,連空氣裡都飄著歡喜。蓮嫂穿的衣裳總帶著城裡的洋氣,走在土路上的高跟鞋“咔噠”響,卻沒半分架子,見了誰都笑著打招呼,幫大娘餵豬、給鄰居嬸子們縫補衣裳,手腳麻利得像在自家過日子。戰哥則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給村裡的男人們講部隊裡的事,手裡的菸袋鍋子冒著火星,聽得孩子們圍著他打轉。
我總想起自己在外工作後回家的模樣——每次推開家門,上幼兒園的兒子總會像只小炮彈似的撲過來,抱著我的腿歡呼,聲音脆得能甜到心裡。可沒等我歇口氣,他又會仰著小臉,小心翼翼地問:“爸爸,你什麼時候走呀?”我故意逗他:“咋?爸爸剛回來你就盼著我走?”他急得擺手,小臉蛋漲得通紅:“不是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帶沒帶東西。”說著就拉著我的手往行李包那邊拽,小手指著包口:“爸爸,這裡面是什麼呀?”
我笑著從包裡掏出一桶沒拆封的泡麵:“這是爸爸坐火車時買的,怕路上餓。火車上有開水,泡一碗吃了,再醒過來就到家了,就能吃奶奶做的紅燒肉啦。”兒子聽完,沒再追問,轉身就往客廳跑。我跟著過去,看見他蹲在電視櫃前,小手抓著櫃門把手,“吱呀”一聲拉開——櫃子裡放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塊餅乾。他踮著腳把餅乾掏出來,捧著跑到我面前,小手遞過來:“爸爸,這是奶奶上次帶我去超市買的,我沒捨得吃,給你留的。”
我心裡一暖,卻也忍不住想笑。每次我和愛人不在家,兒子跟著爺爺奶奶過,奶奶總跟我“告狀”:“這孩子嘴饞著呢,買了零食恨不得當天就吃完,哪會捨得留?”可此刻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又覺得這話裡滿是孩子氣的溫柔。我們夫妻倆常年在外打拼,陪他的時間少,平日裡爺爺奶奶怕他嘴饞,偶爾會帶他去超市買些零食,對他來說,那些包裝鮮豔的餅乾、糖果,就是最珍貴的東西。他會把餅乾藏在電視櫃裡,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留得久一點,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乖,餅乾你自己吃,奶奶不吃,哥哥也不在家,你慢慢吃,分幾天吃好不好?”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轉天我就看見塑膠袋空了大半——孩子終究是孩子,哪能抵得住零食的誘惑?但我不怪他,反而覺得心疼。有時候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會突然沉默,眼神飄向窗外,我知道,他是在想遠方的媽媽;有時候寫作業寫著寫著就走神,老師問他在想什麼,他也不說話,小腦袋裡大概又冒出了“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的念頭。這點小小的牽掛,藏在他的零食裡、在他的走神里,也藏在我每次離家時,他偷偷紅了的眼眶裡。
後來戰哥在城裡買了房,終於在城裡紮下了根。他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年邁的伯伯和大娘接過去住,可伯伯一開始說什麼也不肯:“咱莊稼人,離了土地活不了,城裡的樓太高,出門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蓮嫂沒急著勸,只是每次回村都給老兩口講城裡的事:“樓下就有菜市場,早上買個菜方便得很;小區裡有小花園,吃完飯能散步;我還能帶著大娘去逛超市,買些城裡的新鮮玩意兒。”她一邊說,一邊幫大娘揉肩,語氣軟和得像親閨女。
大娘起初也猶豫,可架不住蓮嫂天天在跟前“磨”——今天說給伯伯買了舒服的棉鞋,明天說給大娘帶了城裡時興的花布,連家裡的鍋碗瓢盆都提前置備好了。終於有一天,大娘看著蓮嫂忙前忙後的身影,嘆了口氣:“行,俺跟你去城裡,不給你添麻煩就是。”伯伯在一旁沒說話,卻默默收拾起了自己常用的那把鋤頭,用布擦得乾乾淨淨——他終究還是捨不得離開土地,卻也捨不得辜負兒子和兒媳的一片心意。
戰哥開車接老兩口去城裡那天,村裡好多人都來送。大娘拉著鄰居嬸子的手,眼圈紅紅的:“俺到了城裡就給你打電話,讓戰哥開車帶俺回來看看。”蓮嫂笑著幫大娘把圍巾圍好:“放心吧嬸子,以後想回來,咱隨時回。”車子發動時,我看見伯伯把鋤頭放在了後備箱,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菸袋鍋——那是他在村裡過日子的念想,如今要帶著這份念想,去城裡開啟新的生活了。
看著車子漸漸遠去,我想起自己每次離家時兒子的眼神,忽然懂了:無論是戰哥接父母去城裡,還是我在外打拼後回家,這些牽掛與歸期,都是藏在日子裡的暖。孩子盼著父母回家,父母想著給孩子安穩,晚輩念著讓長輩享福,這些樸素的心意,就像蓮嫂走在土路上的“咔噠”聲,像兒子藏在電視櫃裡的餅乾,像伯伯手裡的鋤頭,尋常卻珍貴,撐起了一家人的期盼,也讓每一次相聚,都成了最難忘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