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104章 土地的執念情結(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楊守業對土地的執念,比村裡其他同齡人都要深——他身上既有同輩人對土地的依賴,更揣著父輩們刻在骨子裡的敬畏,彷彿那片黃土地不是謀生的根本,而是融進血脈的根。楊愛國每次想起父親,最先浮現的,總是家裡那幾塊散落在各處的地:離家不遠、隔條溝的西地,種著當季的蔬菜;常聽父親唸叨的河馬窪,土層厚,種玉米收成最好;還有一礦地、二礦地,要越過黃河大橋才能到,最遠的甚至抵到黃河邊,是當年家裡最費力氣打理的田。

長輩們總說,早年去地裡全靠兩條腿。天不亮就揣著乾糧出門,走到黃河邊的地要一個多小時,傍晚再拖著灌了鉛的腿往回趕,一天光在路上就要耗掉兩三個時辰。後來生產隊有了馬車,木輪碾過土道“吱呀”響,村裡人坐在車斗裡,裹著粗布褂子聊收成,倒成了那段苦日子裡的小歡喜。再往後,腳踏車成了標配,楊守業年輕時,每天清晨都要擦乾淨車座,馱著農具往地裡趕;等楊愛國記事,家裡有了摩托車,突突的引擎聲在村口響起來,就知道父親從地裡回來了;如今更不用說,不少人家開著小轎車去種地,後備箱裡裝著水壺和點心,再也不用受趕路的罪。

短短幾十年,從步行到小轎車,去地的方式變了,可楊守業對土地的心思,半點沒改。楊愛國總聽奶奶說,爺爺當年從山西回來時,家裡連塊像樣的宅基地都沒有,更別說住的房子。爺爺憑著一股韌勁,一間房分兩次、三次蓋,今天攢夠了木料就搭個屋頂,明天湊齊了磚瓦就砌面牆,硬是在這片土地上紮了根。到了楊守業這代,這份“紮根”的情結更重,連種地的細節都透著較真——種小麥時,播種量要精確到每分地多少斤,多了怕苗擠苗,少了又怕稀拉減產;早年用牲口拉著木式搖樓播種,牲口走快了不行,搖樓的速度慢了也不行,那搖樓的手藝,在村裡只有幾個人能拿捏得準,楊守業就是其中一個。

楊守業年輕時學農活,吃過不少苦。隊裡有兩個農活好手,一個叫馮聚英,揚場的手藝是全村公認的好;還有個姓楊的長輩,整地、施肥樣樣精通。楊守業跟著馮聚英學揚場,師傅教他:“木鍁要端平,揮出去得呈一字線,風才會把麥糠吹走,麥粒落得勻。”可他剛開始總練不好,木鍁揮出去要麼歪了,要麼力氣太輕,麥糠和麥粒混在一起。馮聚英急了,拿起掃帚就往他腿上抽,“啪”的一聲,疼得楊守業直咧嘴。當時他父親就站在不遠處捆麥稈,看在眼裡卻一聲沒吭——在那代人心裡,學不會土地上的生存本領,比挨幾下打更丟人。

後來楊守業終於練會了揚場,木鍁一揚,金黃的麥粒順著風勢落下,齊刷刷鋪成一片,馮聚英這才點頭:“行了,以後這片地的揚場活,你能接了。”楊愛國長大後才懂,父親對土地的執念,從來不是傻力氣的蠻幹,而是把每一寸地、每一粒種子都當成親人來待——他會在播種前蹲在地裡摸土,判斷乾溼;會在收割後把地裡的碎麥稈撿乾淨,說“土地不能糟蹋”;甚至在後來村裡有人勸他把地承包出去時,他也搖頭:“地要是荒了,人就沒根了。”

如今楊守業年紀大了,走不動遠路,卻還總惦記著西地的菜長得怎麼樣,河馬窪的玉米有沒有灌漿。楊愛國每次回老家,都會扶著父親去地頭轉一轉,父親走在田埂上,腳步慢了,卻還會彎腰拔起一棵雜草,嘴裡唸叨著:“這地啊,你對它好,它才會給你好收成。”風掠過麥田,沙沙的聲響裡,楊愛國忽然明白,父親那輩人對土地的情結,從來不是一句“依賴”能概括的——那是他們用一輩子的汗水,在黃土地上寫下的,關於生存、關於紮根、關於傳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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