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1章 酒中人生(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楊愛國把父親的老菸斗擱在桌角,煙桿上的包漿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桌對面的老周拎著半瓶二鍋頭,瓶蓋一擰,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滿屋——那是村口小賣部最常見的綠瓶二鍋頭,以前楊愛國生意順的時候瞧不上,覺得這酒烈得嗆嗓子,如今卻覺得這股子衝勁最能解心裡的堵。老周給楊愛國的搪瓷杯倒了大半杯,酒液撞在杯壁上,濺起細小的泡沫,又給自己的杯子滿上,仰頭先悶了一口,喉結滾動的瞬間,發出滿足又帶著點苦澀的嘆息。

“你說怪不怪,”老周抹了把嘴,眼角的細紋裡沾了點酒氣,眼神卻比平時亮了些,“我年輕時喝了酒,滿腦子都是跟媳婦剛處物件那會兒,騎著二八大槓帶她逛廟會的浪漫勁兒,連風裡都飄著糖炒栗子的味兒。現在倒好,一沾酒,眼淚就忍不住往肚子裡咽,想起我爹住院時的繳費單,想起我媳婦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就覺得這酒苦得像中藥。”

楊愛國端著杯子沒喝,指尖反覆蹭過杯沿的磕碰痕跡——這杯子還是兒子上小學時用獎學金給他買的,杯身上印著的奧特曼圖案都快磨掉了。老周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戳中了他心裡最軟的地方。前幾年生意順的時候,他陪客戶在高檔酒店喝酒,茅臺五糧液輪流換,酒桌上談成一筆單子,回家路上看街邊的路燈都覺得是暖黃色的浪漫;如今負債後再碰酒,上次在村口小飯館,鄰桌的熟人舉杯勸他喝一口,他看著酒杯裡晃盪的酒液,忽然就想起催債的電話裡冰冷的語氣、鄰居見了他躲閃的眼神,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一口都咽不下去。

“也不是誰錯了,”老周又喝了一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酒杯放在桌上時發出輕響,“就像我欠你那三萬塊,你急著週轉給工人發工資,我急著湊我爹的醫藥費和喪葬費,咱都在自己的難處裡打轉,誰也沒比誰輕鬆。前陣子我媳婦還跟我吵,說你會不會逼得太緊,怕你上門要債讓街坊鄰居看笑話,後來她去鎮上買菜撞見你嫂子,才知道你壓根沒提過催債的事,還跟你嫂子說‘老周不容易,等他緩過來再說’。你看,換個角度想,誰都有自己的難,別總盯著別人的態度鑽牛角尖。”

楊愛國拿起桌上的老菸斗,湊到鼻尖聞了聞,還是父親生前留下的淡淡菸草味——父親抽菸只抽自己卷的旱菸,說那煙勁兒足,還便宜。他忽然想起上週去開封參加同學聚會的事,坐火車回來的路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往後退,像極了他這大起大落的日子。聚會上,他見到了在無錫做建材生意的老同學李偉,兩人上學時住一個宿舍,以前總一起翻牆出去吃烤串,關係鐵得很。酒過三巡,他實在忍不住,趁著酒意跟李偉提了一嘴:“最近工地資金鍊斷了,工人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週轉有點難。”

他說這話時心裡沒底,畢竟這幾年跟李偉聯絡少了,而且現在人人都怕被負債的人纏上,他甚至做好了被委婉拒絕的準備。可李偉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我最近也不輕鬆,無錫那邊建材價格波動大,壓了不少貨。不過你這事我記著,我回去看看賬戶裡能騰出來多少,給你搞一點先週轉,別讓工人鬧起來。”

楊愛國當時心裡一熱,剛想說“謝謝”,李偉又補了一句,語氣很實在:“醜話說在前頭,這錢你啥時候週轉開了啥時候給我,要是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你就啥時候有啥時候還,咱同學之間不談利息,只談感情。但有一點得明確,這錢你早晚是得還我的,我也得給家裡交差。”

“那是必須的!”當時他趕緊接話,聲音都有點發顫,“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不還你,那也太不近人情了,連點人味都沒有。你放心,只要我這邊緩過來,第一時間就把錢給你打過去。”

聚會散了之後,他坐火車回鎮上,剛找好座位坐下,手機就響了,是李偉發來的訊息:“愛國,我查了下賬戶,能幫你週轉20萬,這是我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大能力了,你先拿去應急,不夠的話我再想想辦法。”看到“20萬”那三個字時,他的手都有點抖,火車轟隆的聲音好像都聽不見了,眼眶突然就熱了——他原本以為,經過這場負債,身邊的人都會躲著他,卻沒想到,時隔多年的老同學還能這麼仗義。

“想啥呢?”老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酒杯都快被你攥變形了。”

楊愛國回過神,笑了笑,終於抿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點灼燒感,卻沒之前那麼嗆了,反倒讓心裡的堵得慌散了些:“想起上週去開封見老同學的事,沒想到他還願意幫我。以前總想著事事周全,怕人說閒話,怕人情斷了,現在才明白,生活哪有十全十美?我爹走的時候,還惦記著沒給我媽把廚房的老灶臺換成新的,說冬天燒火太冷,我以前覺得這是個遺憾,現在想,那遺憾裡不也是他對我媽的心意嗎?就像我這負債,雖然難,但也讓我看清了誰是真朋友,誰只是酒肉之交。”

老周聽得連連點頭,又給兩人的杯子添滿酒,酒液漫過杯口,滴在桌上暈開小小的印記:“可不是嘛!我爹住院那陣,我天天守在醫院,盼著他能好起來,結果還是沒留住。那陣子我天天失眠,覺得天塌下來了,後來我媳婦跟我說‘睡前把那些遺憾、委屈都擱下,醒了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日子總得過’。我才慢慢想通,咱都是時間的過客,這輩子就這麼幾十年,哪能事事都抓著不放?你看那些盛開的花,再好看也有謝的時候;咱年輕時再有勁兒,也有老的那天,時間一到,該走的走,該忘的就得忘。”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落在老菸斗上,給煙桿鍍上了一層銀輝。楊愛國摩挲著煙桿上父親留下的溫度,忽然想起哥哥之前跟他說的“對自己人好點”——媳婦每天默默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他晚歸時總留著熱飯;媽知道他心裡苦,從不在他面前提錢的事,只是變著花樣給他做愛吃的菜;還有兒子,雖然才上初中,卻知道幫著做家務,還跟他說“爸,我以後少吃零食,給家裡省點錢”。這些不期而遇的溫暖,比那些酒桌上的虛情假意、生意場上的人情往來實在多了。至於那些見了他就躲的朋友、沒談成的生意,看淡了也就沒那麼沉了。

“來,再喝一口!”老周舉起杯子,眼裡沒了之前的愁緒,多了點釋然,“咱啊,盡人事,聽天命。只要人還在,慢慢還賬,慢慢過日子,該來的總會來。你看我,現在每天去鎮上的工地打零工,雖然累點,但每天能掙點錢,心裡踏實,比天天在家愁眉苦臉強多了。”

楊愛國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搪瓷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酒入喉間,不再是之前的苦澀,反倒有了點回甘。他看向桌角的老菸斗,忽然覺得,這人生就像這酒,有烈有柔,有苦有甜,有遺憾也有溫暖,可只要慢慢品,總能嚐出點不一樣的滋味。就像他現在,雖然還揹著債,但有家人的陪伴,有老同學的幫忙,有老周這樣能一起喝酒談心的朋友,就不算輸。

夜漸深,酒杯見了底,老周起身告辭,楊愛國送他到門口。晚風拂過,帶著點夏夜的涼爽,吹走了身上的酒氣。他摸出老菸斗,卻沒點燃,只是攥在手裡——父親說過,抽菸解悶,但別被煙癮纏上,就像過日子,別被難處困住。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很圓,星星也亮,灑在村口的小路上,照亮了回家的路。

他忽然明白,那些遺憾、委屈、難處,不過是生活的尋常;珍惜眼前人,過好當下的日子,睡前原諒一切,醒來不問過往,才是最實在的“人生”。至於以後的路,慢慢走,總會有上岸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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