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18路公交車剛駛離總站，引擎的嗡鳴裡就裹進了細碎的人聲，像晨光裡揉進的棉絮，軟乎乎地漫開。
前門臺階還沾著露水，張阿姨就提著鼓鼓的菜籃子擠了上來，塑膠袋裡的小蔥和西紅柿晃得亮眼。她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轉頭拍了拍鄰座穿工裝的李師傅：“老李，今天咋沒騎你那‘小電驢’？”李師傅搓了搓手上的機油印，笑著搖頭：“昨兒後輪紮了，趕早班車還能多睡十分鐘。”張阿姨立刻掀開菜籃子一角，露出水靈的黃瓜：“你家小子不是愛吃涼拌黃瓜？我這根多嫩，等下給你拿一根，中午就著粥正好。”
車剛過第二個站點，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人低著頭上來了，額前的頭髮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深藍色的電子廠工裝還沾著點淺色的焊錫印。他是在電子廠上了一夜夜班的老周，眼皮沉得像掛了鉛，找了個靠後的空位就坐下，頭輕輕抵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工裝口袋——那裡面裝著剛領的夜班補貼，他想著給家裡娃買兩本練習冊。張阿姨瞥見他眼下的青黑，悄悄把剛剝好的雞蛋遞過去：“小夥子，吃點東西墊墊，下夜班累壞了吧？”老周愣了愣，接過雞蛋小聲說了句“謝謝”，指尖的溫度讓雞蛋也暖了幾分。
到人民醫院站時，車門一開，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上來。是剛下夜班的護士小林，白色的護士服還沒來得及換，領口彆著的工牌晃了晃，齊耳短髮利落地貼在耳後。她瓜子臉上帶著點倦意，卻難掩一雙亮得像晨星的眼睛，柳葉眉輕輕蹙著，似乎還在回想凌晨搶救病人的流程。路過老周身邊時，她看見老周抵著車窗昏昏欲睡，悄悄把自己的靠枕遞了過去：“師傅，墊著能舒服點。”老周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嘴角旁還沾著點淡淡的碘伏印——想來是凌晨處理傷口時蹭到的，卻沒來得及擦，倒讓那份敬業多了幾分生動。
車子緩緩駛入市中心廣場站，站臺邊三個揹著帆布包、拉著半舊行李箱的年輕人快步跑了上來，行李箱的輪子在臺階上磕出“咚咚”的響。他們剛站穩就湊在一起，聲音裡帶著點緊張和期待。穿格子衫的小夥子把行李箱往扶手上一靠，搓了搓手：“聽說前面那個電子廠管吃管住，就是不知道活累不累，我這腰去年搬東西閃了，怕扛不住。”旁邊戴鴨舌帽的姑娘立刻接話：“我老鄉在那兒幹大半年了，昨天還跟我說呢，現在訂單多，只要肯加班，工資能按時發。”另一個瘦高個攥著揹包帶，聲音有點悶：“主要是想掙點踏實錢，家裡還等著我寄錢給妹妹交學費呢，別到時候幹了活拿不到錢。”張阿姨聽見了，從菜籃子裡拿出三個橘子遞過去：“年輕人別慌，咱這片區的廠都正規，你們先去看看，實在不行再找，吃個橘子潤潤喉。”三個年輕人愣了愣，連忙接過橘子，連聲道謝，橘子的酸甜氣悄悄在車廂裡散開。
又過了一站，後排一直一言不發的劉大姐忽然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才按下通話鍵。她聲音放得很輕，卻能讓人聽清每一個字：“姑娘啊，在學校吃早飯了沒？媽今早去早市，看見你愛吃的草莓降價了，想給你寄點，又怕路上壞了。”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劉大姐嘴角慢慢彎起來，眼角的細紋也舒展開：“你別操心家裡，我和你爸身體好著呢，你爸昨天還去給鄰居修水管了。你在大學就好好讀書，想吃啥就買，別省著，錢不夠了就跟媽說。”她頓了頓，聲音裡添了點柔勁：“不管你走多遠，媽和你爸都是你的靠山，學習上遇著難題、生活裡受了委屈，第一時間給家裡打電話，別自己扛著。咱們一家人，啥坎兒都能過去。”掛了電話，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望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晨光落在她臉上，映得眼裡亮亮的。
這時，社群的王幹部提著公文包上了車，淺灰色的襯衫熨得平整。後排的趙叔立刻揚聲喊他：“小王啊，問你個事兒！咱這醫保費是不是下個月該交了？我家老婆子總記不住日子，怕耽誤了。”王幹部趕緊走過去，在趙叔旁邊的空位坐下，從包裡掏出個小本子：“叔，您別急，我記著呢——這個月25號前交都成，要是不會線上操作，週末我去社群幫您弄。”小林聽見了，也插了句嘴：“王哥，我們科室有幾個護工阿姨也問過這事，到時候我讓她們找您？”王幹部連忙應下，還把社群服務的二維碼遞了過去。
最後上來的是扛著布袋子的劉大爺，袋子上沾著泥土，裡面裝著鐮刀和水壺——他要去城郊的花生地拾荒，秋收完地裡落的花生，曬好能給孫子當零嘴。他剛找了個角落站穩，李師傅就站起來：“大爺，您坐我這兒，我年輕，站會兒沒事。”劉大爺連忙擺手，最後還是在李師傅的硬拉硬拽下坐了下來，嘴裡不停唸叨：“這多不好意思，耽誤你了。”
車窗外的晨光漸漸亮了，掠過路邊冒著熱氣的早餐攤、晨練的老人，車廂裡的聲音也跟著暖起來。張阿姨在數今天買的菜夠不夠做孫子愛吃的西紅柿炒蛋，老周握著溫熱的雞蛋，眼皮終於不那麼沉了，小林靠在扶手上，想著回家就能喝到媽媽熬的粥，三個年輕人在小聲討論著進廠後的計劃，劉大姐還在摩挲著手機螢幕……18路公交車穩穩地向前開著，把這些細碎的話語、溫熱的關心，都裹在晨光裡，釀成了一首最鮮活的晨曲。
坐在公交車上的楊愛國用心傾聽者他們的話，找工作的年輕人應該是去仙桃健鼎電子廠的，這輛車路過康舒。不過這兩廠在本地口碑不錯，在市腫瘤醫院下車時，愛國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尋思著最愛人間煙火，這才應該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