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菸的功夫與一生的師
一支菸有多長?我量過,我抽的這種不帶過濾嘴的煙身,恰好9.4公分。我是急性子,過去是“急”,現在算“雷厲風行”——抽菸快,兩分鐘就能抽完;喝酒快,做事也快,工作裡只要是該辦的事,總第一時間落實,常等領導想起時,我已把答案遞過去。可慢的人不一樣,悠哉悠哉一支菸,能抽上五六分鐘。今天就說支菸功夫裡的舊事,以及這事教我的人生課,故事要從那年春天我放學路上的光景說起。
那年我上初二,春末的傍晚,放學時天還沒全黑。從學校往家走的路寬敞平坦,兩旁新蓋的樓房整整齊齊,米白色的牆映著晚霞,看著就敞亮。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順著燈杆往下淌,落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正是梧桐開花的時節,巴掌大的葉子間綴著一串串淡紫色的花,風一吹,花瓣輕輕搖曳,空氣裡滿是淡淡的甜香,深吸一口,連書包的重量都好像輕了幾分。走得再遠些,抬頭就能看見靜謐的夜空裡爬起一輪月亮,銀閃閃的餘暉灑在村口的老槐樹上,落在路邊的田埂上,把整個村莊都裹在一片溫柔的光裡,連泥土都透著股吉祥的暖意。
快到家門口時,路過於家的小賣鋪。於家夫婦脾氣好,做生意和氣,玻璃門上貼著“和氣生財”的紅紙條,屋裡的燈亮堂堂的,老遠就能聽見裡面的說話聲。他們家堂屋臨時支了張手動麻將桌,不打麻將時,就把兩副牌湊一起,街坊鄰里圍坐著打紅五星、雙升,出牌聲、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農忙剛過,大家難得鬆快,一塊兩塊的小賭怡情,沒人真計較輸贏,不過是給忙碌的日子添點樂子——人活著,總不能只盯著田地裡的活、家裡的瑣事,總得有點這樣的熱鬧時刻,放鬆了心情,緩解了累,才能接著投入下一段日子的奔忙,過去是這樣,現在也一樣。
我走到鋪前,一眼就看見蹲在門口臺階上玩石子的張金澤。他是我家鄰居,媽媽是小學老師,平時多由外婆帶著,總愛往我家跑,跟我最熟,見了我就“哥哥、哥哥”地喊。我待他也真像親弟弟,有好吃的先分他一半,放學路上總牽著他的手,怕他走丟。那天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頭:“乖,哥哥帶你去同學家看電視,新演的動畫片,去不去?”他眼睛一亮,立馬站起來攥住我的衣角。當時我瞥見他爸爸張叔在鋪裡跟人說話,想著屋裡人多,大家肯定都看見我帶澤澤走,也就沒特意進去打招呼,拉著他的小手就往同學家去。
結果電視剛開,畫面還沒熱乎,也就十分鐘的光景,門外就傳來我媽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她就推門進來,聲音裡帶著慌:“愛國!你是不是把張叔家的澤澤帶來了?怎麼不跟人家說一聲!”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辯解,就看見張叔跟在我媽身後走進來。換作旁人,孩子沒打招呼就被帶走,又是沒監控的年代,難免會著急上火,說不定早就發火或說兩句難聽話了,可張叔臉上卻沒半點怒氣,只是輕輕摸了摸澤澤的頭,問他“玩得好不好”,自始至終沒跟我說一句重話,那溫和的表情,像那天傍晚的月光,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跟張嬸聊起這事,我還帶著愧疚說:“嬸,那回我沒跟張叔說就把澤澤帶走,肯定讓你們急壞了吧?澤澤是你們的掌上明珠,當時沒找著人,說不定還以為被壞人帶走了,心裡肯定跟貓抓似的。”張嬸卻笑著擺手,給我倒了杯熱水:“傻孩子,急是急了點,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還不清楚?你又沒壞心,就是想帶澤澤玩,再說孩子跟你熟,跟著你走也放心。”
日子一晃,澤澤也長大了,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名叫悠悠。巧的是,我兒子跟悠悠格外投緣,兩人見了面就像親兄弟,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玩不盡的遊戲。我兒子要是半天沒見悠悠,就會拉著奶奶的手唸叨:“我要找悠悠玩!”悠悠也一樣,從樓上下來,一進我家院門就大聲喊:“哥哥!弟弟!你在家嗎?我帶變形金剛來給你玩啦!”那熱鬧的模樣,總讓我想起當年我帶著澤澤玩的時光,心裡滿是暖意。
更讓我感動的是,澤澤長大後,也成了個踏實熱心的人,像極了張叔。有一年冬天,趕上凍雨天氣,路滑難行,我沒能回家過年。年三十中午,我媽正琢磨著下午貼對聯的事,澤澤就拎著膠帶、搬著梯子找上門來,開口就問:“娘,我聽我媽說我哥沒回來,您別操心貼對聯的事,我來弄!”說著就先拿起拖布,把我家大門上往年貼對聯留下的紙屑仔仔細細擦了一遍,連縫隙裡的殘膠都沒放過,擦完又踩著梯子往上爬,撕著膠帶一點點把對聯粘牢。我媽在下面看著,忍不住說:“可以了可以了,乖,差不多就行。”澤澤卻頭也不回地說:“娘,沒事,咱們家這塊風口大,春天風一刮就容易掉,我得粘牢點,幹就要幹好!”我媽後來跟我說起這事時,語氣裡滿是欣慰:“澤澤這孩子,跟他爸一個樣,實在!”
是啊,“幹就要幹好”,這簡單的一句話,不正是張叔無形中教給澤澤的嗎?張叔這輩子做事從不含糊,待人也始終真誠,這些品質就像種子,在澤澤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如今可靠的模樣。
遺憾的是,這樣溫和踏實的張叔,沒能陪我們走更久。疫情那年的春天,正月還沒過完,就傳來了他與世長辭的訊息。那時候我在外地,受限於疫情防控,沒能趕回去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直到現在,想起這事心裡還堵得慌——這或許是我這輩子都沒法彌補的遺憾,像心裡缺了一塊,風一吹就空蕩蕩的。
可我總記得,張叔身上的優點遠不止“急中守和”“做事踏實”這幾點。他待街坊鄰里向來熱心,誰家農忙缺人手,他準第一個去幫;村裡老人買東西不方便,他常騎著三輪車幫忙捎帶;哪怕自己日子過得不算富裕,見了困難的人也總願意搭把手。當年我不懂,只覺得張叔人好,後來才明白,那些藏在日常裡的善意,才是最難得的修養。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更堅定了要學他優點的心思。過去我總憑著急脾氣做事,後來常想起張叔的樣子,慢慢學著遇事穩一穩,哪怕心裡再急,也先壓下情緒,用平和的語氣說話;待人接物時,也學著他的熱心,能幫一把就多幫一把。“三人行必有我師”,張叔就是我人生裡最好的老師,他沒講過什麼大道理,卻用一輩子的言行,教我怎麼做人、怎麼做事。
現在再路過當年的小賣鋪,梧桐花依舊每年春天開得熱鬧,月光也還是會溫柔地灑在村莊裡,可再也見不到那個溫和的張叔了。但我知道,他教給我們的那些道理,早已融進了澤澤的言行裡,也刻進了我的心裡——看著澤澤把“踏實”“熱心”傳下去,看著兩個孩子像我們當年一樣親,看著自己慢慢活成更溫和的人,就是對張叔最好的懷念,也是對那份遺憾最好的彌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