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105章 老煙斗之再重逢(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近來總被摩挲得發亮,銅煙鍋上的包漿在陽光下泛著暖光。他說這菸斗得好好養著,等下次見老張時,要湊在一起抽一斗。這話他念叨了三年,直到去年冬天,老張真的從老家來了。

那天我剛下班進門,就聽見陽臺傳來熟悉的笑聲——不是父親平日裡的悶笑,是帶著點哽咽的、敞亮的笑。我探頭過去,看見父親正和一個穿深藍色棉襖的老人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擺著個搪瓷缸,缸裡泡著粗茶。那老人頭髮白了大半,背有點駝,左手手腕上戴著串磨得光滑的桃木珠子,正是老張。

“你可算來了!”父親手裡攥著老菸斗,菸絲都沒來得及裝,起身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響。老張也想站起來,卻被父親按住肩膀:“坐著別動,你身子骨不比從前。”

我這才注意到,老張的右手始終貼在腰側,動作慢半拍。他看見我,笑著點頭:“這是你家小子吧?當年聽你說他還在上大學,如今都長這麼高了。”父親拍著我的胳膊:“快給你張叔倒杯熱水,他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肯定凍著了。”

等我端來熱水,兩人已經打開了話匣子。老張說,這幾年在老家種了半畝菜園,春天種黃瓜、夏天種番茄,秋天收了紅薯就給孫子烤著吃。“就是這腰不行,彎久了就疼,”他拍了拍腰側,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當年傷了腎,連帶腰也受了影響,沒法乾重活。”

父親沒接話,默默掏出菸絲,往老菸斗裡填。他的手有點抖,菸絲撒了些在桌面上。老張看著菸斗,突然說:“還記得當年在運輸公司,你總蹲在叉車坡上抽這菸斗,我還跟你搶過菸絲呢。”

父親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時眼裡泛了點紅:“怎麼不記得?那天早上霧大,你還跟我說,等裝完那批器械,就去鎮上給孫子買書包。”

這話一齣口,兩人都沉默了。陽臺的風從紗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冬天的冷意。我想起父親之前跟我說的——當年老張被送進醫院,醫生說再晚來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後來老張切除了一個腎,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兒子不得不輟學去打工,孫子的新書包,還是父親後來託人捎回老家的。

“那兩個小夥子,你知道嗎?”老張突然開口,聲音低了些,“前兩年我聽同鄉說,那個捅人的,去年刑滿釋放了。”父親填菸絲的手停住了:“哦?他現在怎麼樣?”

“聽說回了老家,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老張喝了口熱茶,語氣複雜,“同鄉說他變了好多,見人就低頭,說話也輕聲細語的,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紅著眼拿刀的愣頭青了。他還託人給我帶了封信,說當年太沖動,毀了我的一輩子,也毀了他自己的十年。”

父親沒說話,掏出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了菸斗。菸絲燃起來,冒出淡淡的青煙,飄在兩人中間。他抽了一口,緩緩吐出來:“都過去了。他那十年牢,也算是贖了罪。你現在日子安穩,比啥都強。”

老張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開啟來是一小袋曬乾的金銀花:“這是我家後山坡種的,泡水喝敗火。知道你煙抽得多,給你帶點。”父親接過來,揣進懷裡,像得了寶貝:“好,好,我明天就泡著喝。”

那天老張沒留下來吃飯,說要趕下午的大巴回老家,孫子還等著他接放學。父親送他到小區門口,兩人站在公交站牌下,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我遠遠看著,父親的手搭在老張的肩膀上,兩人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像極了當年在運輸公司,蹲在叉車坡上歇腳的模樣。

老張走後,父親回到家,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抽了一下午的煙。老菸斗的菸絲換了三次,他卻沒怎麼說話。直到傍晚,他摸出老張給的金銀花,抓了一把放進搪瓷缸,倒上熱水。水汽嫋嫋升起,他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突然說:“其實當年,我總怕他記恨,怕他這輩子都走不出那道坎。現在見了面才知道,他比我想得通透。”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手裡的老菸斗。煙鍋上的包漿,是歲月磨出來的溫厚;老張手腕上的桃木珠,是日子熬出來的平和。原來有些傷口,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完全癒合,但只要心裡的結解開了,就能帶著傷疤,好好地往下走。

今年春天,父親給老張寄了些新收的茶葉,還附了張紙條,說等天暖和了,要帶著老菸斗,去老家跟他一起蹲在菜園邊,抽一斗煙,聊聊孫子的趣事。老張回信時,在紙條上畫了個簡單的菸斗,旁邊寫著:“好,我在菜園邊等你。”

看著那張紙條,我突然明白,老菸斗裡裝的不只是菸絲,還有歲月裡的遺憾與和解。而那些曾經沾過血的過往,終會在一次次重逢裡,被時光釀成溫暖的回憶,就像父親手裡的菸斗,越用越溫潤,越品越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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