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燃的煙,未涼的鄉情
煙盒裡躺著支未點燃的煙,是上次回鄉時,隔壁陳嬸家的老叔遞我的。煙身裹著淺黃的紙,邊緣還帶著點乾燥的纖維,湊近聞能聞到淡淡的菸草香,攥在手裡,倒比燃著時更暖——它不是什麼名貴的煙,就是村裡小賣部最常見的那種,五塊錢一包,卻像個沉甸甸的念想,讓我想起那些拒絕了無效社交後,踏在鄉路上的日子,想起鄉親們眼裡的光,和那句句把我拉回童年的呼喚,想起那些藏在煙火氣裡的、從未涼過的鄉情。
從前總被“應酬”牽著走,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在城裡打拼多年,總覺得“人脈”“圈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於是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白天跑客戶、開會議,晚上跟著老闆、同事赴各種飯局,酒杯碰得叮噹響,說的卻多是言不由衷的客套話。連回趟家,都像趕場似的匆忙。車剛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要麼是客戶催方案,要麼是同事說飯局缺人,跟爹孃在院子裡說不上三句話,就得抓起外套往外趕。
鄉路的石子還沒踩熱,鞋底沾著的泥土都沒幹,村口老槐樹上的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叫著,我就裹著一身酒氣往回走。路過王嬸家的院門,她正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我就笑著喊:“回來啦?不多坐會兒?”我只能含糊應著“下次下次”,腳步都沒停;遇見程嬸提著籃子去趕集,她塞給我兩個剛煮好的雞蛋,我攥在手裡,卻沒功夫剝開,最後只能放在車裡,等回來時早就涼透了。那些年,我總以為“忙著賺錢”“忙著維繫關係”是對家人最好的交代,卻忘了爹孃盼的,不過是能跟我多說幾句話,鄉親們唸的,也只是能跟我嘮嘮家常。
直到去年冬天,我在一場飯局上喝到胃出血,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全是各種飯局的邀約、工作的催促。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特別累——我忙著討好別人,忙著融入所謂的“圈子”,卻把最該珍惜的人晾在一邊;我賺了些錢,換了好車,卻再也找不回小時候在村裡撒歡的快樂。出院後,我做了個決定:推掉所有可有可無的局,關掉手機,安安靜靜回趟家,好好陪陪爹孃,好好走一走村裡的路。
揣著空蕩的口袋,我慢慢往村裡走。沒有開車,就從鎮上坐公交到村口,再沿著那條熟悉的鄉路往家挪。路還是那條路,只是比以前平整了些,路邊的野草依舊瘋長,偶爾能看見幾只雞在路邊啄食,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一切都還是記憶裡的模樣。剛到巷口,就聽見王嬸在院門口喊:“乖,啥時候回來嘞?”那聲“乖”,像顆軟糖,一下砸在心上——我都快五十的人了,頭髮都開始白了,在她眼裡,竟還是那個放學追著蝴蝶跑、會偷摘她家黃瓜的娃。
我笑著應她:“王嬸,我回來住幾天。”她一聽,立刻放下手裡的菜籃子,快步迎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往院裡帶。她的掌心滿是老繭,蹭著我的手背,糙得實在,暖得也實在。“快進來坐,我剛燒了熱水,給你泡杯茶。”院子裡還是老樣子,牆角的月季花還在開著,只是比以前多了個小菜園,種著菠菜、生菜,綠油油的一片。王嬸拉我坐在小馬紮上,轉身就去屋裡找茶葉,嘴裡還不停唸叨:“你娘前幾天還跟我說,想你想得睡不著,這下可好了,你終於回來了。”
沒坐幾分鐘,隔壁程嬸就掀了門簾出來,手裡還拿著個針線笸籮,看見我就笑著喊:“哎呀,這不是咱娃嘛!來來來,快坐這!咱說說話,嘮嘮家常!”她搬來一個小馬紮放在我旁邊,又轉身回屋,端出一盤剛炒的瓜子,殼還帶著熱乎氣,放在我手裡:“剛炒的,香得很,你嚐嚐。”我們坐在牆根下,陽光曬得人發懶,暖融融的,照在身上特別舒服。
程嬸先開了口,話題一下就拉回了幾十年前:“還記得不?你小時候特別淘,爬樹摔破了褲子,哭得嗷嗷叫,還是我給你縫的呢!”我愣了愣,仔細一想,還真有這麼回事。那年我大概七八歲,看見樹上有個鳥窩,非要爬上去掏鳥蛋,結果腳一滑,從樹上摔了下來,褲子颳了個大口子,膝蓋也擦破了皮,坐在地上哭個不停。程嬸聽見了,趕緊跑過來,把我扶起來,帶回她家,找了塊碎布,一針一線給我縫褲子。“那時候你還跟我說,長大了要給我買糖吃呢!”程嬸笑著說,眼裡滿是懷念。
我也跟著笑,心裡暖暖的:“您還記得這麼清楚,我都快忘了。”“咋能忘呢?你們這些娃,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一舉一動我都記著呢!”程嬸絮絮叨叨地說著,從當年我偷摘她家的西紅柿,說到我第一次揹著書包去學校,又說到現在村裡的變化——“你看咱村現在多好,修了水泥路,晚上還有路燈,不像以前,一到晚上黑燈瞎火的,走路都得小心。”她還跟我說,李嫂子家的娃考上了大學,是村裡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張大爺家蓋了新房,寬敞得很;就連以前總愛跟我打架的小石頭,現在也成了家,開了個小超市,生意還不錯。
那些細碎的日常,那些家長裡短的小事,裹著多年的深情,從程嬸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應酬場上的客套話都讓人安心。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虛情假意,只有最純粹的關心,最樸實的牽掛。我們聊得正興起,李嫂子從巷口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個剛煮好的紅薯,看見我就笑著喊:“回來啦?快,剛從灶裡扒出來的紅薯,還熱乎著呢,你趕緊吃一個。”
我趕緊站起來,接過紅薯,燙得我不停換手,指尖都有些發麻,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紅薯的甜香漫過來,鑽進鼻子裡,特別誘人。我剝開一點皮,咬了一口,甜得齁人,還是小時候的味道。“好吃不?”李嫂子笑著問,“我知道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特意給你留了幾個。”“好吃,太好吃了!”我一邊吃,一邊點頭,嘴裡塞滿了紅薯,說話都有些含糊。
“回來就多住些時,別總忙著走。”李嫂子坐在我旁邊,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娘總跟我念叨,說你在外頭忙,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擔心你。這下你回來了,可得好好陪她幾天,讓她高興高興。”我點點頭,心裡有些發酸。這些年,我總以為給爹孃寄點錢,買些東西,就是盡孝了,卻忘了他們最需要的,是陪伴。
正聊著,一起長大的姐姐從孃家回來,老遠就看見我,大聲喊我的名字:“哎!你咋回來了?”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眉頭皺了起來:“哎呀你咋看著瘦了呀?是不是在外頭沒好好吃飯?”我趕緊擺手:“沒有瘦,我比在家的時候還胖20斤嘞!你看我這肚子,都起來了。”我拍了拍肚子,姐姐眯著眼睛笑:“胖點好,胖點顯結實,在外頭別太拼,身體是本錢,要是累壞了,爹孃該擔心了。”
姐姐跟我同歲,小時候總帶著我玩,我要是受了欺負,她第一個站出來保護我。後來她嫁在了鄰村,我們見面的次數就少了,平時也只是偶爾打電話聊幾句。“你現在咋樣?家裡都好嗎?”我問她。“都挺好的,娃也大了,不用我操心了,就是你姐夫總愛出去釣魚,有時候能釣一天。”姐姐笑著說,眼裡滿是幸福。我們聊起小時候的趣事,聊起各自的生活,聊起村裡的老人們,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日頭就西斜了,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把整個村子都照得暖暖的。
那天我們一直聊到天黑,煙盒裡的煙始終沒點燃——沒人想起要抽,也沒人覺得少點什麼。王嬸的那聲“乖”,程嬸的“嘮嘮家常”,李嫂子的“多住些時”,姐姐的“別太拼”,這些話像溫溫的水,把我心裡那些被城市快節奏磨出的稜角,悄悄泡軟了。原來不管走多遠、長多大,我在他們眼裡,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叮囑、被牽掛的娃;原來那些被我忽略了多年的鄉情,從不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過客,而是一直等在原地,只要我回頭,就會穩穩接住我的港灣。
晚上跟爹孃一起吃飯,娘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有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我小時候最愛喝的玉米粥。爹拿出一瓶酒,倒了兩杯,說:“陪我喝兩杯。”我們坐在飯桌前,聊著天,喝著酒,娘時不時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在外頭肯定吃不著這麼香的菜。”我一邊吃,一邊點頭,心裡滿是幸福。吃完飯,我跟爹孃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聽爹講村裡的事,聽娘唸叨我的小時候,那種感覺,比任何應酬都讓人放鬆,都讓人安心。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在村裡轉悠。早上跟著爹去田裡看看莊稼,爹教我辨認玉米的長勢,告訴我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施肥;上午去王嬸家幫她擇菜,聽她講村裡的八卦;下午跟程嬸一起坐在牆根下曬太陽,聽她唱以前的老歌;晚上跟姐姐一家一起吃飯,跟她的娃聊聊天,問問他在學校的情況。我還去了小時候上學的地方,學校已經翻新了,比以前漂亮多了,只是門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依舊枝繁葉茂。我還去了河邊,小時候總在那裡摸魚、洗澡,河水還是那麼清澈,只是河邊多了幾個警示牌,提醒人們注意安全。
有一天,我路過陳嬸家的院門,陳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就喊:“進來坐會兒,老叔剛從地裡回來。”我走進院子,老叔正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見我就笑著說:“回來啦?抽支菸不?”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遞到我手裡。“我不怎麼抽菸,您自己抽。”我笑著說。“拿著吧,沒事,就當留個念想。”老叔把煙塞在我手裡,“在外頭要是累了,就回來看看,村裡永遠歡迎你。”我攥著那支菸,心裡暖暖的,點了點頭。
離開家的那天,鄉親們都來送我。王嬸給我裝了一袋她自己種的蔬菜,程嬸給我塞了幾個剛煮好的雞蛋,李嫂子給我裝了一袋紅薯幹,姐姐給我買了幾包我愛吃的零食。爹孃站在門口,眼裡滿是不捨,娘不停地叮囑我:“在外頭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太累了,有空就回來。”我點點頭,強忍著眼淚,跟他們揮手告別。
如今那支菸還躺在煙盒裡,我沒捨得點燃。它像個念想,一直提醒著我:所謂歸途,從不是回到某個地方,而是回到那些叫你“乖”、盼你“多住些時”的人身邊,回到那份不慌不忙、嘮著家常就能暖透心底的鄉情裡。在城裡的日子,每當我覺得累了、煩了,就會拿出那個煙盒,摸一摸那支未燃的煙,想起鄉親們的笑臉,想起爹孃的叮囑,心裡就會充滿力量。
我知道,不管我走多遠,不管我在外面經歷了什麼,村裡總有一群人在等著我,總有一份鄉情在牽掛著我。那支未燃的煙,那些未涼的鄉情,會一直陪著我,走過人生的每一段路,讓我在疲憊的時候,能找到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能感受到那份最純粹、最溫暖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