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04章 愛國之200元生活費小說(1)

作者:楊適存·10個月前

楊愛國根據熟人講的故事寫完《父親的老菸斗之後,想寫部更貼近現實的,估計爭議很大,寫完已是凌晨三點了,紙上的文字彷彿也困了:

月薪6200上交6000:我的“累”比驢沉,情緒價值卻“瘦”成杆

深秋的晚風裹著車間裡未散的機油味,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風裡還混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蔥油香,那香味勾得人胃裡發空,卻又很快被機油的刺鼻感壓下去——就像我們這些車間工人的日子,偶爾冒出來的一點甜,總被沒完沒了的苦蓋得嚴嚴實實。

上週三晚上九點,流水線早已停了大半,只有角落裡幾臺機器還在低低地嗡鳴,像是疲憊的人在喘著粗氣,聲音裡滿是卸不掉的沉重。我剛收拾好工具箱裡的扳手、螺絲刀,把散落的螺絲歸攏到鐵盒裡,就看見老王蹲在對面的工具箱旁,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櫃。他指尖夾著一支菸,火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映著他垂下去的腦袋,連影子都透著股說不出的頹喪。

昏黃的路燈透過積了灰的窗戶斜斜地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整個人蔫得像被暴雨澆透的向日葵,連肩膀都垮得快要貼到膝蓋。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慢悠悠地抬起頭,眼窩陷得能塞下兩顆玻璃球,黑眼圈重得像是把墨汁直接抹在了眼皮上,連眼神都透著一股散不去的疲憊,像是蒙了層灰的舊燈泡,亮不起來。

“哥,我現在天天累得跟狗一樣——不對,”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聲音裡帶著股子說不出的委屈,連尾音都有點發顫,“狗還能趴在門口曬太陽呢,天熱了有涼棚,天冷了能鑽窩裡。我呢?我比驢乾的還多,比狗吃的還少,連曬太陽的空兒都沒有!”

我從旁邊拖了個木箱子坐下,箱子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機油,蹭得褲子上一塊黑。剛想從兜裡掏出煙遞給他,他卻自己先摸出了煙盒。煙盒是最便宜的“紅塔山”,已經癟了一半,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他抖了半天,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才勉強掉出一根菸,湊到嘴邊點燃。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火苗竄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鐵屑,像是嵌在皮膚裡的細沙。

他猛吸了一口煙,吐出的菸圈歪歪扭扭地飄向空中,很快就被晚風打散,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你看咱這雙手,”他突然把手伸到我面前,藉著路燈的光,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掌心手背全是深淺不一的老繭,像是長在皮膚上的硬疙瘩。指關節腫得發亮,比正常的關節粗了一圈,還有幾道沒癒合的細小傷口,結著暗紅的痂,有的地方還滲著點血絲,一看就是剛被螺絲劃到的。

“以前沒進車間的時候,我這手還能給我家那位擰瓶蓋、剝橘子,冬天還能給她暖手。”他的聲音軟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點模糊的光,像是在回憶以前的日子,“那時候我在村口的小工廠做木工,雖說也累,但手上頂多沾點木屑,洗乾淨了還是軟和的。她那時候總愛攥著我的手逛街,說我手大,握著踏實。”

他收回手,摩挲著掌心的老繭,指腹反覆蹭過那些硬邦邦的地方,聲音低了幾分:“現在呢?全是螺絲硌出來的印子,粗糙得像砂紙,摸一下都喇得慌。上次我下班回家,累得渾身疼,想給她遞杯熱水,她看了一眼我的手,皺著眉躲開了,說‘你這手太糙,別蹭到我衣服’。”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苦笑:“我當時愣了半天,低頭看自己的手,才發現指甲縫裡全是黑油,洗了好幾遍都沒洗乾淨。掌心裡的老繭硬得能刮花塑膠,確實不像能碰乾淨衣服的樣子。可我這手咋來的?還不是天天跟流水線較勁,擰了成千上萬顆螺絲磨出來的?”

風又大了些,吹得窗戶哐當響。老王把脖子往衣領裡縮了縮,繼續說:“咱天天在流水線跟螺絲較勁,從早上七點幹到晚上八點,中間就歇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還得趕趟兒——去廁所、洗手、打飯,最後蹲在車間門口啃兩口飯,連坐下來歇會兒的空兒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想起中午常見的場景:一群人蹲在車間門口的水泥地上,面前擺著從食堂打來的飯菜——大多是水煮白菜、炒土豆絲,偶爾能見到幾片肥肉,米飯硬邦邦的,像是沒蒸熟。老王總是吃得最快的那個,有時候饅頭涼得發硬,他就著自來水往下嚥,嚼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中午蹲在車間門口,啃兩個涼饅頭就著鹹菜,有時候饅頭硬得硌牙,就著自來水往下嚥。”他接著說,聲音裡帶著點自嘲,“有次食堂的饅頭放了兩天,硬得能當磚頭用,我咬了一口,差點把牙崩了。旁邊的小李跟我開玩笑,說‘老王,你這饅頭能留著防身,比磚頭還結實’。我當時笑不出來,就覺得嘴裡發苦——這伙食,說句‘吃的是草’都算抬舉了。”

他吸了口煙,菸蒂燒得更短了:“可咱吐出來的是啥?是每月6200塊的工資,是給家裡交房租、買米麵油的錢,是孩子的學費和奶粉錢。上個月孩子感冒,去醫院拿藥就花了800多,我跟醫生說‘能不能開便宜點的藥’,醫生看了我一眼,說‘孩子的病不能將就’。我當時攥著錢包,手都在抖——那800塊,我得在流水線上擰多少顆螺絲才能掙回來?”

越說,他的情緒就越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連夾煙的手都在微微晃動。菸蒂上的火星掉下來,燙到了他的褲子,他卻沒察覺,直到菸蒂燒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趕緊把菸蒂摁在地上,用鞋底反覆碾了碾,像是要把心裡的煩躁也一併碾碎,碾得地上的菸蒂變成了一灘黑灰。

“你知道不?我一個月掙6200,得給家裡上交6000,就留200塊零花錢。”他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無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這200塊能幹啥?以前跟工友聚餐,我還能搶著買兩箱啤酒,現在呢?每次人家喊我,我都得找藉口說‘減肥,喝不了酒’——其實是兜裡沒錢,連瓶冰鎮可樂都捨不得買。”

他從兜裡掏出錢包,開啟給我看。錢包是好幾年前的舊款,邊緣都磨破了,裡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最大的面額是50塊,還有一張孩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開心,手裡舉著個奧特曼玩具。

“上次我兒子幼兒園放學,拉著我的手說想要個奧特曼玩具,就那種會發光的,超市裡賣35塊。”他的聲音軟了下來,眼神里滿是愧疚,“就35塊啊,我猶豫了三天都沒敢買。第一天我跟他說‘爸明天給你買’,第二天又說‘等週末’,到了週末,我還是沒捨得掏錢。最後還是找隔壁老李借了20塊,湊夠錢給孩子買了。”

他摩挲著照片上孩子的臉,繼續說:“孩子拿到玩具的時候,笑得跟朵花似的,抱著我的腿喊‘爸爸最棒’。我當時心裡酸得慌,覺得自己特別沒用——連孩子想要個35塊的玩具,我都得借錢買。晚上我跟孩子說‘以後爸給你買更貴的玩具’,孩子說‘不用,這個就好’,你說我這當爹的,咋這麼窩囊?”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圈有點紅。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露出額頭上的一道疤痕——那是上個月在流水線操作時,被掉下來的零件砸到的,當時流了不少血,他就用衛生紙捂了捂,接著幹活,連醫院都沒去。

“結果呢?我家那位現在還拽新詞兒,說我‘不能提供情緒價值’。”他苦笑了一聲,眼神里滿是不解,像是根本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那天我加班到十點才回家,累得只想往沙發上一躺,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我剛坐下,她就走過來,叉著腰跟我吵,說我‘回家就耷拉個臉,跟誰欠你幾百萬似的’‘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一點情緒價值都沒有’。”

他模仿著妻子的語氣,語氣裡帶著點委屈,又有點無奈:“我當時就懵了,我反問她‘你要求我給你情緒價值,那你咋不看看我這情緒?我天天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兜裡就200塊,笑都笑不出來,咋給你提供情緒價值?我要是孫悟空,還能拔根猴毛變點錢,帶你去逛商場、買衣服,帶你去吃火鍋,那情緒價值不就來了?可我不是啊!我就是個擰螺絲的,我只能靠賣力氣換錢,我累啊!’”

他越說越激動,手用力拍了下膝蓋,把旁邊的螺絲盒都震得響了起來:“我每天早上六點就得起,給孩子穿衣服、做早飯,然後騎著電動車往車間趕,路上冷風往脖子裡灌,凍得頭疼。晚上八點下班,到家都快九點了,還得給孩子洗澡、哄他睡覺,等孩子睡了,再洗一家人的衣服、收拾廚房。我連喘口氣的空兒都沒有,哪有精力跟她甜言蜜語?”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照片裡是他在流水線上工作的樣子,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工作服,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浸溼了衣領。他正低著頭擰螺絲,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盯著什麼寶貝。

“有次我在流水線暈倒了,被工友扶到醫務室,醒了第一反應不是疼,是怕耽誤幹活扣工資。”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沙子,“醫務室的醫生讓我多歇會兒,我說‘不行,今天的活兒還沒幹完’,說完就撐著起來往流水線走。當時腿還軟著,走一步晃一下,可我不敢歇——扣一天工資,孩子的奶粉錢就沒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晚上躺床上,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連翻身都得咬牙。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睡不著,我就用熱水袋敷著,不敢哼出聲,怕她嫌我吵。我都不敢跟她說我腰有多疼,怕她又說‘誰讓你不注意,天天瞎使勁’。”

我從兜裡掏出煙,遞給他一根,他接過去點燃,猛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冒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其實我也不是怨她,我知道她在家帶孩子也不容易,洗衣做飯打掃衛生,一天到晚也閒不著。”他望著遠處的路燈,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孩子還小,離不開人,她也沒法上班,家裡的壓力全在我身上。我知道她也難,可我就是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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