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254章 石化實說(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常回家看看

汽車駛過高速路口,路牌上“河陽”兩個字漸漸清晰時,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鬆了些——算下來,竟已有三年沒回過這片生長了四十多年的土地。窗外的景色從陌生的高樓漸變成熟悉的街道,直到那排熟悉的梧桐樹出現在視野裡,心裡積壓的疲憊忽然就輕了,像被冬日的風悄悄吹走了大半。

大慶路的梧桐樹,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樹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樹皮上的紋路像老人手背的褶皺,藏著幾十年的光陰。小時候跟著母親去菜市場,總愛抱著樹幹仰頭看,陽光透過綠葉灑下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後來在石化上班,每天騎車經過這裡,春天撿剛抽芽的梧桐絮,秋天掃落在車筐裡的金黃葉子,連風裡都帶著梧桐的清苦味。如今冬日的午後,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卻依舊像從前那樣,穩穩地守著這條老路。停下車,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腳踩在落葉鋪成的“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這聲音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彷彿下一秒就會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轉頭看見穿工裝的同事笑著遞來一顆糖。

順著大慶路往前走,拐過一個街角,昔日的石化俱樂部就出現在眼前。還是那棟紅磚牆的小樓,只是原來圍在樓前的鐵柵欄早已拆除,換成了開闊的廣場。靠近門口的位置,新添了一排銀灰色的電動汽車充電樁,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師傅正圍著一臺充電樁除錯裝置,說話的聲音爽朗得很。我湊過去看,其中一個師傅抬頭打量我:“面生得很,是回來探親的吧?”我笑著點頭,他便熱情地指了指廣場中央:“這幾年變化大,你看那展板,剛換的2025年先進事蹟,都是咱們廠的老熟人。”

展板立在廣場顯眼處,紅色的底色襯得上面的照片格外鮮亮。我一張張看過去,有戴著安全帽在車間裡巡檢的師傅,有拿著圖紙討論方案的技術員,還有在志願服務現場忙碌的年輕姑娘。忽然,一張熟悉的面孔跳了出來——是以前同部門的老張,照片裡他正握著扳手,眉頭微微皺著,和當年教我認裝置時的模樣分毫不差。記得剛進廠那年,我跟著老張學操作,總是記不住閥門的位置,他沒少耐著性子教我,還總說:“咱們石化人,手上得有準頭,心裡得有責任。”後來老張退休了,聽說回了老家,沒想到如今竟成了“先進職工”,照片下面的文字寫著他退休後還主動回廠給年輕職工做培訓,心裡忽然就暖了。

站在展板前,記憶像被按下了播放鍵,一下子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正月十五。那時候,石化俱樂部前的廣場比現在更熱鬧,每年元宵節都會辦社火表演,各個分公司的職工都要上臺露一手。我所在的隆惠公司,那年報了扭秧歌和舞龍兩個節目,為了排練,大家每天下班後都留在廣場上,連晚飯都是在食堂打了帶到現場吃。

剛開始排練扭秧歌時,大家都有些放不開。我記得財務部的李姐,平時穿工裝戴眼鏡,斯斯文文的,一拿起紅綢帶就手忙腳亂,綢帶總纏在胳膊上;還有車間的小王,個子高,步子邁得大,總跟不上隊伍的節奏,急得額頭直冒汗。帶隊的是工會的王主任,快六十歲的人了,精神頭卻比年輕人還足,每天拿著個小喇叭,站在隊伍前面喊節拍:“左一步,右一步,手要甩起來,腰要扭起來!”他還總給大家打氣:“咱們排練不是為了拿第一,是為了讓大夥看看,咱們石化人不光會幹活,還會過日子!”

慢慢地,大家越來越熟練。李姐的綢帶甩得又高又穩,紅綢子在她手裡像活了一樣;小王也找到了訣竅,步子邁得又準又有勁兒。最讓人難忘的是舞龍隊,十二條漢子,有車間的師傅,有技術科的工程師,還有剛入職的大學生,大家湊在一起,每天抱著沉重的龍身練習。龍頭由老周師傅負責,他是廠裡的老焊工,手上有勁兒,還懂怎麼把控方向。剛開始練“盤龍”時,龍身總擰在一起,老周師傅就站在中間,喊著號子指揮:“左邊的兄弟慢一點,右邊的跟上!龍要活,不能僵!”有一次排練到晚上十點多,突然下起了小雨,大家卻沒人想走,披著雨衣繼續練,龍身上的鱗片被雨水打溼,在路燈下閃著光,像真的龍在雨中騰飛。

表演那天,廣場上擠滿了人,連周圍的樓頂上都站滿了看熱鬧的居民。我們穿著紅色的秧歌服,臉上畫著淡妝,一上臺就聽見臺下的歡呼聲。李姐站在我旁邊,甩著綢帶笑得特別開心,我忽然發現,平時總穿工裝的她,換上戲裝後竟這麼好看。輪到舞龍隊上場時,氣氛更是達到了高潮。老周師傅舉著龍頭,率先衝上臺,十二條漢子跟著他的節奏,一會兒“翻江倒海”,一會兒“盤龍吐霧”,龍身在空中不斷變換隊形,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我站在臺下看,眼眶忽然就溼了——那時候的我們,雖然累,卻特別開心,心裡滿是對生活的熱愛,對這份工作的驕傲。

後來,我因為工作調動去了外地,就再也沒看過那樣熱鬧的社火表演。如今再站在這個廣場上,雖然沒了當年的鑼鼓聲和歡呼聲,卻依舊能感受到那份藏在歲月裡的熱情。廣場的角落裡,還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笑聲清脆,像極了當年的我們。

從俱樂部出來,我往資訊中心的方向走。那棟灰色的小樓還是老樣子,牆面上爬著幾株枯萎的爬山虎,門口的牌子上“洛陽石化資訊中心”幾個字雖然有些褪色,卻依舊清晰。記得以前,我常來這裡複製資料,門口的保安張師傅總愛跟我聊天,問我工作順不順利,還總給我塞他自己種的橘子。我試著往門口看了看,沒看見張師傅的身影,大概是退休了吧。

資訊中心對面,是廠辦的辦公樓。樓頂上“洛陽石化”四個紅色的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我記得小時候,父親帶我來廠裡,總指著這幾個字說:“你看,這就是爸爸工作的地方,以後你要是有本事,也來這裡上班。”後來我真的進了石化,每次路過這棟樓,都會忍不住抬頭看一眼,心裡滿是自豪。如今,廠區大門已經換成了“中國石化河陽煉化”的新名,可這棟樓頂上的舊標識卻一直沒換,就像一位老人守著自己的初心,提醒著每一個回來的人,不要忘記過去走過的路。

沿著廠辦樓往前走,就到了中原路。這條路比以前寬了不少,兩邊的商鋪也多了,有賣早餐的小店,有開了十幾年的理髮店,還有新開的奶茶店。我走到那家熟悉的理髮店門口,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立刻笑著站起來:“這不是小楊嗎?好久沒見你了!”我笑著回應,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我:“怎麼看著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工作太辛苦了?”我忙解釋:“沒有瘦,就是最近剛理了發,看著臉小了點,其實比在家時還胖呢!”她聽了,笑著拍拍我的胳膊:“瘦了也好看,不過還是胖點好,身體結實。”

正說著,鄰居老嬸提著菜籃子從旁邊路過,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呦,小楊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她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問:“在外面過得怎麼樣?吃飯規律嗎?你媽最近總唸叨你,說你好久沒給她打電話了。”我心裡有些愧疚,連忙說:“這次回來多待幾天,好好陪我媽說說話。”老嬸點點頭,又叮囑我:“回來一趟不容易,多陪陪你媽,她年紀大了,就盼著孩子們能常回家。”

從理髮店出來,我去了黃河溼地。冬天的溼地,沒有春天的綠意蔥蘢,沒有夏天的荷花滿塘,卻有著別樣的寧靜。成片的楊樹林立在湖邊,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湖面結了一層薄冰,偶爾有風吹過,冰面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遠處的蘆葦蕩裡,幾隻飛鳥掠過,翅膀劃破天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我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帶我來這裡放風箏,那時候的風箏是父親自己做的,用竹篾和報紙糊成,飛得不高,卻能讓我開心一整天。後來父親退休了,身體不如以前,就再也沒來過。這次回來,我打算找個時間,帶著父親再來這裡走走,看看這裡的飛鳥,吹吹這裡的風。

走累了,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心裡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人們總說“回家”——回家,不是回到那棟熟悉的房子,而是回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裡,回到那些藏在記憶裡的溫暖裡。這裡的梧桐樹,這裡的老樓,這裡的鄉鄰,還有那些關於社火表演的回憶,都是我心裡最珍貴的寶藏。

夕陽西下時,我往家的方向走。路上遇見下班的工人,穿著藍色的工裝,說說笑笑地往前走;遇見放學的孩子,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向家門;遇見提著菜籃子的老人,慢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這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忽然想起離開家時,母親在門口叮囑我:“累了就回來,家裡永遠有你的飯。”那時候還沒覺得什麼,如今再想起,心裡滿是感動。是啊,不管我們走多遠,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家永遠是我們的避風港。累了,就回來看看,看看這裡的路,看看這裡的人,看看這裡的一切,心裡就會重新充滿力量。

夜色漸濃,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路面上,像一條溫暖的帶子。我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母親一定已經做好了晚飯,等著我回家。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