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澗與平凡:路遙與一方水土的精神共鳴
週末整理書房時,指尖撫過書架上那本精裝版《平凡的世界》,書脊處的燙金書名已被歲月磨得有些黯淡,卻仍像一塊溫潤的玉,透著讓人安心的重量。扉頁裡夾著的那張舊地圖突然滑落,陝西榆林清澗縣的位置被紅筆重重圈著,旁邊是我多年前隨手寫的小字:“路遙故里,黃土地的魂”。窗外傳來村頭老槐樹下的閒談聲,有人笑著說起“清澗村的玉米該追肥了,再不下雨就得澆地”,我忽然愣住——陝西有個清澗縣,我家附近偏巧有個清澗村,這跨越千里的重名,或許是歷史偶然的巧合,或許本就是天意埋下的伏筆,讓我總能從路遙的文字裡,讀出自家門前的煙火氣,讀出平凡日子裡的滾燙人生。
路遙的生命起點,就深深紮根在1949年12月3日的陝西清澗縣王家堡村。那是個“土坯房漏雨,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的貧困農民家庭,父親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母親操持著一家幾口的生計,日子過得像黃土高坡上的風,粗糲又艱難。8歲那年,為了讓他能活下去、能有口飯吃,父母咬著牙把他過繼給了延川縣的伯父。出發那天,他揹著母親連夜縫補的舊被褥,踩著沒踝的黃土,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兩天兩夜。身後是越來越遠的王家堡村,是母親站在村口揮手的模糊身影;身前是陌生的伯父家,是未知的人生旅途。後來他在《我的人生》裡寫道:“我是黃土地的兒子,我的根永遠紮在這片貧瘠卻滾燙的土地上”,這份從清澗縣帶出來的“土氣”,成了他一生創作的底色,也成了他文字裡最動人的力量——就像我們清澗村的老人常說的:“土生土長的娃,不管走多遠,根都得紮在地裡,忘本的人走不遠。”
這種紮根土地的韌性,在《平凡的世界》裡化作了孫少平、孫少安兄弟的人生軌跡。孫少安守著雙水村的土地,頂著村民的質疑、資金的壓力辦磚廠,第一次失敗時欠了一屁股債,連父母都勸他“算了,認命吧”,可他咬著牙賣掉家裡的糧食,又挨家挨戶去借,硬是把磚廠重新開了起來;孫少平不甘心一輩子困在村裡,揹著鋪蓋卷闖黃原,在建築工地扛水泥、搬磚塊,晚上睡在漏風的窯洞裡,啃著乾硬的饃饃,卻從沒丟過手裡的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巖》……那些書被他翻得捲了邊,卻成了他在艱苦日子裡的光。路遙寫這些的時候,或許常常想起自己在延川中學讀書的日子:冬天買不起棉衣,就裹著單薄的舊外套在寒風裡背書,手凍得握不住筆,就放在嘴邊哈口氣再寫;考上延安大學後,為了湊生活費和學費,每個假期都去工地打零工,扛鋼筋、運沙子,晚上累得倒頭就睡,卻從沒放棄過讀書和寫作。
後來他創作《平凡的世界》,更是把自己逼到了極致。那六年裡,他幾乎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干擾,泡在陝西省圖書館裡查資料,從1975年的報紙到農村政策檔案,堆起的資料比人還高;為了寫好孫少平在煤礦的生活,他多次深入銅川礦區,和礦工們一起下井,在漆黑的巷道里走幾公里,感受井下的悶熱與危險,親身體驗礦工們“臉黑手白”的辛苦;在西安作協那間借來的小屋裡,他守著一個蜂窩煤爐子,白天寫作,晚上就把稿子鋪在桌上修改,菸灰缸裡的菸蒂總能堆成小山,有時寫得太投入,忘了添煤,爐子滅了,就在冷屋裡裹著被子繼續寫。他曾說:“創作《平凡的世界》對我來說,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苦役”,可他從沒想過放棄,因為他心裡裝著千萬個像孫少平、孫少安一樣的普通人,他想為他們寫一本書,寫他們的苦、他們的難,更寫他們的堅持與希望。
去年秋天,我帶著這本《平凡的世界》回了清澗村。父親正在院子裡曬玉米,金黃的玉米粒在竹篩裡攤開,像鋪了一層陽光。他看見書封上的“路遙”二字,放下手裡的木耙,湊過來看了半天,直起腰說:“這作家寫的是咱莊稼人的日子啊,一點都不摻假。”他指著書頁裡孫少安趕集回來,給父親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的段落,忽然紅了眼眶,說起自己年輕時的事:“當年我去縣城賣糧,攥著那點錢捨不得花,路過供銷社,還是咬牙給你爺爺買了包煙,你爺爺捨不得抽,揣在懷裡好幾天,見了人就掏出來顯擺,說‘這是我娃買的’。”那天傍晚,村頭的老人們聽說我帶了路遙的書,都圍了過來,我坐在老槐樹下,給他們讀孫少平在黃原攬工的章節,讀到“他揹著破爛的被褥,在陌生的街道上慢慢走,不知道今晚能睡在哪裡”時,有位老人抹著眼淚說:“這娃的苦,咱都受過啊。當年我去外地打工,也是這樣,揹著鋪蓋卷,走在街上兩眼一抹黑,晚上就睡在橋洞底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陝西清澗縣的黃土,和我們清澗村的泥土,本就有著同樣的溫度;路遙筆下的平凡人生,從來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千萬個“清澗村人”的真實人生,是無數普通人在生活裡摸爬滾打的縮影。
1992年11月17日,路遙因為長期勞累,積勞成疾,在西安逝世,年僅42歲。他走的時候,《平凡的世界》已經火遍了全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這部小說時,無數聽眾守在收音機前,把孫少平的故事當成了自己的精神食糧。有人說,那段時間,不管是農村的炕頭,還是城市的宿舍,總能看到有人捧著《平凡的世界》在讀,有人甚至能把裡面的段落背下來。如今幾十年過去,我們清澗村的年輕人外出打工,行囊裡總會塞一本《平凡的世界》。有個去深圳電子廠打工的侄子跟我說,每次加班到深夜,累得不想動的時候,就翻開書讀一段孫少平在煤礦裡堅持讀書的情節,“想想他那麼苦都沒放棄,我這點累又算什麼?”這或許就是路遙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他從陝西清澗縣的貧困裡走來,經歷過飢餓、孤獨、挫折,卻始終相信平凡人的力量,他用文字告訴我們,哪怕生活再難,只要不放棄,就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合上書時,夕陽正透過窗戶,照在院牆上“清澗村”的搪瓷牌上,暖黃色的光與扉頁裡“清澗縣”的紅筆字跡遙相呼應,像是跨越千里的對話。從陝西清澗縣的黃土地,到我們身邊的清澗村;從路遙在窯洞裡寫下第一個字,到我們在燈下讀他的故事,這中間隔著幾十年的時光,卻隔著一顆同樣熱愛生活、敬畏平凡的心。路遙用一生告訴我們:所謂英雄,從來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傳奇人物,而是在平凡日子裡咬牙堅持的普通人——是孫少安們在土地上的默默耕耘,是路遙在書桌前的筆耕不輟,也是我們在生活裡的每一次不放棄、每一次努力。
這跨越千里的“清澗”之約,從來不是偶然。它是一方水土對一個作家的饋贈,讓他的文字裡滿是泥土的芬芳;更是一位作家對千萬平凡人的致敬,讓每個認真生活的人都能在書中看見自己。就像《平凡的世界》裡寫的:“其實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為他生活的那個世界而奮鬥。”而我們,都是自己平凡世界裡的英雄,都是黃土地上最堅韌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