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提筆寫南京
我若提筆寫南京,定要先尋一汪秦淮河的水來研墨。不必急著寫“十里秦淮”的盛景,不必急著畫舫凌波、燈影搖曳的夜,那是文人墨客筆下濃得化不開的脂粉氣,卻不是金陵城最本真的魂。我要寫的是清晨五點的秦淮河,薄霧像一層紗,輕輕攏著河面,槳聲從霧裡鑽出來,不是遊船畫舫的熱鬧,是保潔船的木槳輕叩石板岸,“咚”一聲,又“咚”一聲,慢得像老南京人清晨醒來的第一聲哈欠。
河岸邊的茶館已經開了門,木質的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吱呀”的輕響。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南京人,一口軟糯的吳儂腔混著江淮官話的尾調,邊擦著瓷杯邊跟熟客打招呼:“張師傅,今早還是老樣子?一碗鴨血粉絲湯,加個鴨油燒餅?”熟客點點頭,在河邊的竹椅上坐下,晨光剛好穿過霧靄,落在他面前的茶桌上,杯沿的水汽嫋嫋升起,混著不遠處早點攤飄來的香氣——那是鴨血粉絲湯的鮮,鴨油燒餅的酥,還有赤豆元宵的甜,纏纏綿綿地漫過烏衣巷口的磚牆。
烏衣巷的牆是真的老了,青灰色的磚面上爬滿了苔蘚,雨水沖刷出的痕跡像一道道皺紋,卻藏著說不盡的故事。劉禹錫寫“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寫的是六朝繁華落盡後的寂寥,可如今站在巷口往裡望,能看見巷子里人家的窗臺擺著盆栽,綠蘿的藤蔓垂下來,剛好遮住窗沿上掛著的醃菜罈子。有老人拎著菜籃子從巷子裡走出來,籃子裡裝著剛買的青菜和活蝦,看見茶館老闆,笑著打趣:“李老闆,今早的燒餅要多放把芝麻啊!”老闆應著“曉得了”,聲音裹在晨霧裡,軟得像秦淮河的水。
我曾在一個雨天走進烏衣巷,雨不大,是江南特有的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巷子裡沒有遊客,只有我和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老奶奶,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縫隙上,彷彿怕驚擾了什麼。路過一座斑駁的門楣時,她停下來,指著門楣上模糊的“王”字說:“這裡以前啊,是大戶人家的院子,我小時候還來這兒玩過,院子裡有棵老槐樹,夏天能遮半個院子的涼。”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只看見一扇普通的木門,門內傳來孩子的笑聲,和油煙機的轟鳴,原來王謝堂前的燕,早已飛到了尋常百姓家,把六朝的金粉,都釀成了柴米油鹽的香。
從烏衣巷出來,沿著秦淮河往前走,就能看見夫子廟的牌坊。白天的夫子廟沒有夜晚的喧囂,飛簷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牌坊上“夫子廟”三個大字蒼勁有力,是康熙年間的舊跡。廟前的廣場上,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慢得像行雲流水,還有母親帶著孩子喂鴿子,鴿子的翅膀掠過廣場的青磚,留下一陣“撲稜稜”的聲響。我曾在夫子廟的一家古籍書店裡待過一下午,書店的老闆是個愛書的中年人,書架上擺著許多線裝書,陽光從木窗欞裡透進來,落在書頁上,連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跟我說,南京的書香氣,是從六朝就傳下來的,當年蕭統在玄武湖畔編《昭明文選》,多少文人墨客圍著湖岸坐,把筆墨紙硯攤在石頭上,靈感來了就寫,寫完了就唸給湖裡的魚聽。我聽著他的話,彷彿真的看見千年前的月光下,一群文人圍著玄武湖,湖水映著他們的身影,也映著南京城最早的書香氣。
寫罷秦淮河的晨,該寫紫金山的風了。紫金山是南京的脊樑,它不像黃山那樣奇崛,不像泰山那樣雄偉,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勁兒,穩穩地託著南京城。我喜歡從中山陵的牌坊開始往上走,三百九十二級臺階,一級一級,像踩著時光的刻度。臺階兩旁的雪松長得筆直,樹幹上的紋路像老人的手掌,粗糙卻溫暖。陽光穿過雪松的枝葉,落在臺階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走在臺階上,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混著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怕驚擾了這裡的安靜。
走到祭堂前,抬頭就能看見“天下為公”四個大字,鎏金的字型在陽光下閃著光,是孫中山先生的手跡。祭堂裡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穹頂的窗子裡透進來,落在孫中山先生的坐像上。我曾在這裡遇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他拄著柺杖,站在坐像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他,穿著軍裝,站在中山陵的臺階上,笑得燦爛。他跟我說,他是1949年跟著部隊來南京的,那時候中山陵還沒對外開放,他偷偷跑過來,在臺階上坐了一下午,看著遠處的南京城,心裡想著,等天下太平了,一定要帶著家人來這裡看看。如今他的家人都不在了,只有他一個人,每年都來這裡,坐一會兒,看看“天下為公”,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從中山陵下來,往明孝陵的方向走,就能看見石象路。石象路的秋天最美,金黃的銀杏葉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地毯,兩旁的石象、石馬靜靜地站著,已經站了六百多年。這些石像都是明朝的遺物,有的鼻子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有的身上還留著遊客刻下的痕跡,卻依舊保持著當年的姿態,彷彿在守護著長眠在紫金山下的洪武大帝。我曾在一個雪天來過大明孝陵,雪落在石像的肩上,像給它們披了一件白披風,神道兩旁的松柏上積著雪,遠遠望去,像一條銀色的長廊。走到方城明樓前,能看見城牆的磚上刻著工匠的名字,那是朱元璋為了保證城牆質量,讓每個工匠都在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一旦出現問題,就按名追責。這些名字歷經六百年的風雨,有的已經模糊不清,有的卻依舊清晰,彷彿能看見當年工匠們揮汗如雨的模樣,把對國家的忠誠,都刻進了每一塊磚裡。
紫金山的山頂有一座天文臺,是民國時期建的,白色的建築在綠樹叢中格外顯眼。我曾在一個夜晚來這裡看星星,天文臺的望遠鏡對著夜空,能看見遙遠的星系。站在山頂往下看,南京城的燈火像一片星海,秦淮河的燈光像一條銀帶,中山陵的燈光像一顆明珠,整個南京城都在腳下,安靜而祥和。風從山頂吹過,帶著松濤的聲音,彷彿在訴說著這座城的故事——從六朝的繁華,到明朝的強盛,再到民國的動盪,最後到如今的安寧,紫金山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風裡,等著每一個來這裡的人去聽。
寫罷紫金山的風,該寫老門東的煙火氣了。老門東在中華門的東邊,是近幾年重建的,卻保留了南京老街區的模樣。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兩旁是白牆黑瓦的房子,窗戶上掛著藍布的窗簾,門楣上掛著紅燈籠,走在巷子裡,像走進了老南京的時光裡。
老門東的巷子裡有很多老字號店鋪,有賣糖粥藕的,有賣鴨血粉絲湯的,有賣皮肚面的,還有賣鹽水鴨的。我最喜歡的是一家賣糖粥藕的小店,店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爺爺,他做糖粥藕已經做了五十年,粥是用糯米和藕一起煮的,煮得軟爛,再澆上一層紅糖汁,甜而不膩。每次去,我都要坐在店裡的小桌子旁,慢慢喝一碗,聽老爺爺講他年輕時的故事。他說,他年輕時在中華門附近擺攤,那時候的中華門還很熱鬧,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來往往,他的糖粥藕攤前總是排著長隊,有孩子,有老人,還有上班族。現在他年紀大了,兒子不讓他擺攤了,就在老門東開了這家小店,每天還是煮一鍋糖粥藕,看著來來往往的遊客,心裡就踏實。
老門東的戲臺上經常演崑曲,我曾看過一場《桃花扇》,李香君的扮演者是個年輕的姑娘,穿著紅色的戲服,在臺上唱著“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聲音婉轉,帶著一股悲涼。臺下的觀眾大多是老人,他們跟著哼唱,有的還抹起了眼淚。我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李香君,看著臺下的老人,忽然明白,南京的風骨,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藏在這些細微的地方——是李香君的桃花血,是老爺爺的糖粥藕,是老人們哼唱的崑曲,是每一個南京人對生活的熱愛。
老門東的巷子裡還有很多手藝人,有捏麵人的,有吹糖人的,有做剪紙的,還有做風箏的。我曾看過一個捏麵人的手藝人,他手裡的麵糰在幾分鐘內就變成了一個孫悟空,孫悟空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栩栩如生,連金箍棒都做得很逼真。孩子們圍在他身邊,眼睛裡滿是好奇,手藝人笑著說:“小朋友,想要什麼?叔叔給你捏一個。”孩子們歡呼著,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像一首快樂的歌。
從老門東出來,往中華門的方向走,就能看見中華門的城牆。中華門是南京現存最大的城門,也是世界上儲存最完好的古城門之一。城牆很高,磚縫裡長滿了雜草,卻依舊堅固。我曾沿著城牆往上走,走在城牆上,能看見南京城的全貌,遠處的紫金山,近處的秦淮河,還有老門東的白牆黑瓦,都在眼前。城牆上有很多彈孔,是抗日戰爭時期留下的,有的彈孔很大,能容得下一個拳頭,有的彈孔很小,卻依舊清晰。我摸著這些彈孔,彷彿能聽見當年的槍聲,看見戰士們在城牆上浴血奮戰的模樣,他們用生命守護著這座城,把對祖國的熱愛,都刻進了每一塊磚裡。
寫罷老門東的煙火氣,該寫長江邊的潮了。南京的長江,是南京的血脈,它從青藏高原流下來,經過南京,再流向大海,把南京和世界連在了一起。我喜歡去燕子磯看長江,燕子磯是長江邊的一座小山,磯頭突兀地伸進長江,像一隻展翅欲飛的燕子。站在磯頭上往下看,長江的水滾滾東流,江面上的貨輪鳴著笛駛過,驚起一群水鳥,翅膀掠過江面時,抖落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燕子磯的崖壁上有很多題刻,有古人的,也有今人的。我曾在崖壁上看見一首詩,是明朝的一位詩人寫的,詩裡寫著“燕子磯頭紅日落,燕子磯下長江流”,簡單的兩句,卻把燕子磯的美景寫得淋漓盡致。還有一塊題刻,是抗日戰爭時期留下的,上面寫著“還我河山”四個大字,字型蒼勁有力,帶著一股悲憤的力量。我摸著這些題刻,彷彿能看見古人站在磯頭上,看著長江,吟詩作賦的模樣,也能看見戰士們站在磯頭上,望著遠方,立志收復河山的模樣。
從燕子磯下來,往浦口火車站的方向走,就能看見浦口火車站的舊址。浦口火車站是民國時期的火車站,現在已經不運營了,卻保留了當年的模樣。紅色的磚牆,黑色的鐵軌,還有站臺上的訊號燈,都還是當年的樣子。我曾在站臺上走了一圈,鐵軌上長滿了雜草,卻依舊能想象出當年的熱鬧——火車鳴著笛進站,乘客們提著行李匆匆忙忙地上下車,小販們在站臺上叫賣,還有情侶們在站臺上依依不捨地告別。朱自清先生曾在這裡寫下《背影》,他的父親就是在這裡送他上車,為他買橘子,那個蹣跚的背影,成了無數人心中最溫暖的記憶。我站在站臺上,彷彿能看見朱自清先生的父親,提著橘子,蹣跚地走過鐵軌,也能看見朱自清先生,站在火車上,看著父親的背影,眼裡含著淚水。
從浦口火車站出來,往長江大橋的方向走,就能看見南京長江大橋。南京長江大橋是中國第一座自行設計、自行建造的長江大橋,也是南京的標誌性建築之一。大橋很長,像一條巨龍,橫跨在長江上。我曾在大橋上走了一次,從橋的這頭走到那頭,走了兩個多小時。橋上的車輛來來往往,橋下的長江水滾滾東流,遠處的紫金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站在大橋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忽然明白,南京的新生,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無數人用雙手創造出來的——是工程師們設計大橋的智慧,是工人們建造大橋的汗水,是每一個南京人對未來的期待,把這座城從歷史的塵埃中拉出來,讓它重新煥發生機。
我若提筆寫南京,還要寫南京的四季。南京的春天很短,卻很美。玄武湖的櫻花在春天開放,粉色的櫻花落在湖面上,像一片粉色的雲。雞鳴寺的櫻花也很有名,每年春天,都有很多遊客來這裡看櫻花,寺裡的香火很旺,鐘聲在空氣中迴盪,帶著一股寧靜的力量。南京的夏天很熱,卻很熱鬧。秦淮河的夜晚,畫舫凌波,燈影搖曳,遊客們坐在畫舫上,聽著崑曲,看著兩岸的夜景,很是愜意。南京的秋天很涼,卻很迷人。紫金山的楓葉在秋天變紅,像一團團火焰,石象路的銀杏葉在秋天變黃,像鋪了一層地毯。南京的冬天很冷,卻很溫暖。老門東的巷子裡,紅燈籠掛在門口,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空氣中瀰漫著臘肉和香腸的香氣,很是溫馨。
我若提筆寫南京,最後要寫的,是南京的人。南京的人很熱情,也很善良。我曾在秦淮河畔迷過路,一位老奶奶主動帶我找到了目的地,還跟我講了很多南京的故事。我曾在老門東的一家小店裡,不小心把手機落在了桌子上,店主發現後,一直等著我回去拿,還跟我說:“姑娘,以後出門要小心,別把東西弄丟了。”我曾在中山陵的臺階上,看見一位年輕人,主動扶著一位老爺爺往上走,老爺爺笑著說:“小夥子,謝謝你啊!”年輕人說:“爺爺,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南京的人,就像南京的秦淮河,溫柔而包容,像南京的紫金山,沉穩而有力,像南京的老門東,熱情而善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城,也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座城變得更加美好。
我若提筆寫南京,寫不盡的是南京的故事,道不完的是南京的情懷。南京是一座有歷史的城,它見過六朝的繁華,也見過明朝的強盛,見過民國的動盪,也見過如今的安寧;南京是一座有風骨的城,它有李香君的忠貞,有孫中山先生的理想,有戰士們的勇敢,也有普通人的善良;南京是一座有溫度的城,它有秦淮河的溫柔,有紫金山的沉穩,有老門東的熱情,也有長江的包容。這座城,像一位老人,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時光裡,等著每一個來這裡的人去聽;這座城,也像一個孩子,對未來充滿了期待,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新的故事。我若提筆寫南京,只能寫下這座城的一角,卻寫不盡這座城的魂,因為南京的魂,早已融入了每一個南京人的血液裡,融入了每一寸南京的土地裡,永遠都寫不完,也永遠都道不盡。








